周胜宏一头雾水作揖离去,钱舜风把方楷请入门內。
方楷还在打量著他屋內陈设想著怎么开口试探,钱舜风已经一个长揖:“小子无状。请以正公看在钱家力弱无奈的份上,不计较小子借势之过。”
他顿时如同看鬼一般伸出手指著他:“你你你……那呈文真是你写的?”
只见面前少年又转身到书案前拿了一张纸过来:“以正公既至,又说还要访友,小子就抓紧时间请教。刚好擬了祭文一篇备用,还请以不吝斧正。”
如此利落乾脆,方楷只盯著面前纸张,感觉喉咙发痒,因此乾咽了一下。
这是祭文吗?这是回答,是证据。
面前少年疏眉朗目间儘是从容自信,方楷竟从中看出一丝兴奋来,仿佛是对他和汪祥都解开了谜底的欣喜。
方楷將那张纸拿到手,眼睛却仍看著他:“你……今年多大了?”
钱舜风作揖:“小侄成化十年生人。”
“虚十六……”方楷声音生涩,“真不是你长兄悄然潜回?又或是你从兄知交故旧来了?”
钱舜风露出奇怪神色:“钱家危急至此,若真是这样,岂不大肆宣扬?若只猜测是这样,县尊何必因此张榜惹王家不快?”
“……怎就断定了是王家?”
“料敌从宽。但小侄心想钱家这点田產也不够那么多人家来分,这才一试。即便小侄是以小人之心度王家之腹,这呈文也无损王家分毫不是?”
方楷怔怔地看著他:“就因昨日我们都来弔唁,你在席间就藏拙?”
钱舜风訕訕道:“料敌从宽,料敌从宽。”
方楷古怪地说道:“县尊张榜,老夫再来补一份礼,兴许是迷惑钱家呢?”
“若只是如此,以正公何必藉故指点小侄来一探究竟?要探也是探孟成,探我二哥,小侄何等不紧要?”
短短几句交谈之后,方楷哪里还不知道这少年不能以常理度之?
这是看汪祥张了榜,他又亲自再跑过来,嘴里这才有了几句实话。
“……有茶水吗?老夫压压惊。”
他万万没想到一探究竟的速度竟如此之快,这只会显得他已断定方家非敌,此刻则是在极力结交为友。
“是小侄怠慢了,以正公请稍坐,小侄这就去沏茶。”
说罢就放心地將他留在房內,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
方楷发了一会呆,这才拿著手里他擬的祭文看起来。
祭文是出殯前要用的,主要是追念死者生前经歷,寄以哀思,颂其德绩,勉励后人。
普通百姓家或没有这一节,或请个识文断字的阴阳先生或丧礼主事代为之。
但钱家算是官绅人家,自是亲属执笔。
如今钱舜风一篇呈文果然奏效,擬祭文的活钱玠自然推给了他。
方楷看篇首敘完年月日后,赫然是“从弟舜风,谨以清酌庶饈、香楮束帛之仪……”
他心里再度一震。
这回直书其名,看来是个连环计。
若汪祥没有准允钱家所请,那么他这祭文当眾被诵念出来,其后自然会是县中士绅议论纷纷。
或以为是他人代笔,或有人一探究竟,总之他是要扬名的。
若一试之下果然名副其实,有识之士皆知他学问足以考过县试,汪祥怎么办?王家怎么办?
现在汪祥张了榜,对钱家来说敌我形势更加明显。
既是知县所夸讚的孝义之家,届时观礼宾客必定更多,效果更好。
方楷从中看到的是自信,这少年自信能在其后纷议之中让县里都知道他学问已今非昔比,文采更是非凡。
凝神看下去,方楷渐渐张大了嘴巴,一时连坐下看都忘记了。
等脚步声传来,钱舜风提了一壶热水上来,另一只手还拿著个乾净杯子。
“小侄也是头一回写祭文,哪里不妥万望指正。”
他边说边取茶叶冲泡,又搬了自己椅子放在房中,隨后双手捧杯弯腰侍立在一旁。
祭文並不会很长,方楷其实早已看完。
现在他神情恍惚,默默拿著那张纸踱了过去,坐下之后一手取了茶杯,吹了吹热气,又吹了吹。
房间里很安静,越发显得外面的热闹。
听到有咿咿呀呀吊嗓的声音,方楷问:“还请了戏班?”
钱舜风肃立在旁:“乡绅富户总要认捐一些的,县尊既允肯了我家所请,不少人家会想著不妨一举两得,就入钱家这本礼簿。宾客眾多,招待实在吃不消,这才请了个戏班子热闹一下,办个年货大集多点进项。”
方楷的语气已经有点麻木了:“莫非这也不是你二哥主意?”
戏班子这时已经到了钱家,自是昨夜就去县城里联繫了。
想必不管汪祥肯不肯张榜,他都会有法子让更多人到钱家湾来赶集。
方楷终於是喝了第一口茶,长嘆一口气之后说道:“丧事办成这样,不妥吧?”
钱舜风双目微黯,隨后就轻声回答:“逝者不可追,生者更须怜。舜忠哥在天之灵,不会怪我们的。钱家孝悌既存於心,亦显於行。以正公看小侄祭文,可是发自肺腑?”
方楷的目光重回膝上那张纸,喃喃说道:“若老夫百年后也能得听此等祭文,更是出自子侄辈之手,死有何憾?”
说罢抬头看向钱舜风:“贤侄文才,县中仅寥寥数人可比,老夫一字不能改。然举业重经义,你进境如何?”
钱舜风自称了许多声小侄,听他喊了贤侄之后,深深揖拜:“正要请教哀公问政。所问既是国政,夫子何以备言正己之事?”
方楷听他问出这个问题,自然回想起昨日。
一样是请教哀公问政,昨天问他布在方策是什么意思,今天问他的却是这等问题。
“你已明悟此篇精微之义尽在正己二字。”方楷意味深长地看著他,“观你行事,难道还不懂?”
“夫子虽言为政在於人,可小侄想不通夫子备言正己,合乎哀公问政之意否?哀公虽称夫子之言美矣、至矣,却说寡人实固,不足以成之,夫子仍言正己之道。以正公,这是为何?”
方楷阴阳怪气地说道:“好,知道你还读了《家语》印证。也罢,那老夫就只说:夫子虽不得位,所答哀公之言却尽论得位者之事。所谓为政在於人,取人需以身。欲得正人而使国治,必先正己以得正人。故夫子备言正己,实因正己为正人之本。”
钱舜风想了想,隨后露出恍然神色:“小子明白了。公时鲁有三桓,位属君臣,亦是血亲。国已有人,故夫子答以五伦三德,盖哀公问政意止在正人,夫子之答则重在所以能正人者。”
方楷咬牙切齿:“不拘大全小注章句,还能据史依当时形势而论,贤侄已明悟夫子所答体用全备,费隱兼该!有『哀公问政意止在正人』一句,贤侄此篇已通。”
“以正公谬讚了。”钱舜风谦虚地揖拜,“知、仁、勇三德易近难达,故天子虽修身尊贤敬大臣,仍需科道法司明朝纲风纪;蒙生学四书而科举出仕,亦当学得知正己而使君父得正人。如此諍臣諫得仁君,明君得用贤臣,天下大治。小侄这样想,不知对不对?”
方楷收起嘴脸,愕然看著他。
真正想问的,只是这个问题吧?
前面只不过铺垫一下,默契一下,向他再度证明他学问也已经不错。
但这个问题,才是四书义的引申应用,是考场答题时可以陈述的观点。
而这个见解,已经颇为不凡。
“知君父得正人之难,是为忠孝仁礼。知修身报家国之要,是为礼义廉耻。正己正人,尽落在礼字。夫子微言之大义,子思引此篇之用,你想得极对,可你做得不对!”
钱舜风愕然看向他。
方楷破防了,抬起一只手指向他:“请教要心诚,你昨日偽诈,今日卖弄,这是正己吗?这合乎礼吗?”
钱舜风顿时释然:“嚇了一跳,原来不是整件事做得不对。”
方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怎的忽然有些惫赖?
“以正公问呈文事,小侄先坦诚相告,再以祭文呈阅,只为释以正公之疑。以正公问学问事,小侄先印证所悟经义,再请教文股条陈,何来卖弄之意?”
钱舜风看著他,表情有点委屈:“昨日之事,实属无奈。今日嘛,您说还要访友,小侄只好抓紧时间。”
方楷闭眼喝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呛了呛。
钱舜风赶紧过去轻轻拂背,关心道“您慢些”。
方楷自然知道自己纯粹因为完全没料到来了之后会是这样,这么快就这样,因此才心绪波动太大。
確实,先挖苦“难道还不懂”,然后又怪声怪气说“知道你还读了《家语》”,再又咬牙切齿说他“此篇已通”。
这小子也就没有及时招待他喝茶一项失礼而已。
瞧瞧现在:多懂礼一晚辈?
“访友,还访个屁的友!”方楷心里越发鬱闷,“老夫今日不走了,定要將你称量清楚!一个两个的,都设计老夫!”
汪祥这傢伙怎么不说已派人到钱家来了?
本以为只是悄然来访一访,结果掉坑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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