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王元冷笑一声后说道,“二叔,此事要紧处原不在这等细枝末节。就算方家暗中助钱家,却也不敢明里得罪我王家!以耀先学问,又有嘉鱼李氏相助,不说来年必中,总在这三两科內。此事关乎我王、李二家,王家后继乏人,不敢对两家在世进士造次!”
他二叔闻言倒是赞同:“若非有耀先,李家怎愿出手相助,方家怎会卖我们王家这个人情,樊家又岂会甘为前驱?你所言不虚,只要王家多了一座进士牌坊,方家不足为惧。只是县尊那边……”
“县尊不会允!”王元自信地再强调了一下,“他已年近花甲,所求不外乎名利与子孙。有大哥之允诺,这事不会有变故。榜示通衢,他汪顺之怎会作茧自缚,將来得个卸磨杀驴之名?”
他二叔见他十分自信,终於是放下心来,隨后看著案桌说道:“这钱景尧有子如此,钱家將来若是翅膀硬了……”
“能有多硬?”王元哑然失笑,“我们王家四世五举,为出一个进士仍嫌財用不足。他钱家不过妄称士绅两代人,先能出个举人再说吧。何况操刀之人非我王家,所行更是堂皇阵仗。等钱家俯首称臣,翅膀能不能硬得看我们王家脸色!”
说罢点了点呈文上的那一段:“这一节我也想通了。钱舜信倒有几分小聪明,一面捐两份钱想邀买县尊,一面乞请榜示想引来乡民办个大集找补一些。因此,汪顺之更不会允肯张榜,不然钱家可就不一定有出无进了。”
他二叔哈哈大笑:“不错!那钱景尧珍惜前程,一向有清廉名声。钱家这些年要供钱景尧迎来送往,供那钱舜德坐监,供钱孟成进学,还请了老童生坐馆开蒙,生意却没做大多少。如今又要治丧,哪来那么多余钱?”
王元笑而点头,正是这个道理。
这时王元宅中管事又畏惧不已地到了门外磕头:“三……三爷,县里又有信来,小人赶紧呈来了。”
王元现在心情变好,因此和顏悦色地说道:“这回对了,许你少罚一月例钱。”
“多谢三爷开恩!”
管事开心不已进门放下了信,又再三道谢告退出去。
可刚走到院中,就听身后房里的桌子惨叫了一声。
他心里一紧脸色一白,低头弯腰加快脚步时又听到王元咬牙切齿的声音:“钱家所请无状,汪祥竟然许之!”
三爷竟气得直呼县尊名讳,回头不知会不会迁怒於他。
少罚的一月例钱还作不作数?
房內,王元二叔看著刚刚抄录送来的公榜目瞪口呆,隨后望向气急败坏的侄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刚才谁言之凿凿说“县尊不会允”来著?
可这话不能问,王元羞怒交加,如今正在全力静气,不能激他。
於是他只说道:“莫非真是方以正那老东西?!县尊没有倚仗,怎会开罪我们王家?”
迴旋鏢来得这么快,打得王元愤懣异常。
可事已至此,他深吸了好几口气之后,脸皮终於不再抖,拍桌子的巴掌也没那么疼了。
这回公榜和呈文都放在了面前,王元低头看著,终於自嘲了一句:“原来如此,我倒没留意钱家呈文里一直说的就是城垣河防。对他汪顺之来说,只要钱家礼金用在了这两件事上,就好收场。”
他二叔一时无语,先前你怎么没看出来?
“是方楷那老东西吧?”王元二叔再次问,“把治河也写进了呈文里,定是方楷那老东西指点。”
王元想著方楷昨天是与他一起离开钱家的,但是不是方楷暗中指点甚至代笔,王元並不確定。
隨即他就冷笑一声:“方家又如何?就算有他指点,这些小伎俩能阻耀先否?但如今看来不得不防了,二叔,你还要跟五妹说一下。告诉樊家,二月县试,不容有失!”
他二叔嘆了一口气离去了,王元这才缓缓坐下,最后一掌抓在誊抄的公榜上。
“汪顺之,你与我装什么糊涂?”
“方以正,你都致仕了,竟要为方家树敌吗?”
……
雪化之后的道路变得泥泞,方楷半倚在骡车里的软枕上。
他脸颊上有酒后酡红,眼神却十分清醒,此刻眉间颇有犹豫。
“怎么这么慢?”他忽然开口问。
“以正爷,路不好走。前面又有不少车驾,看样子有车子载货太多,陷了。”
方楷从车里伸出脑袋望了望,眼睛睁大了:“榜贴出来又没多久,这么多人今日就去?夜里还赶得回来吗?”
这时又有一个担货郎挑著两个箩筐从他车旁匆匆往前。
方楷退回到车里,眼里更显犹豫。
照这架势,今天去了之后岂不是得在钱家留宿?
要真是这样子,这口黑锅倒背得越来越扎实了。
他思索了一下之后自嘲一笑:“小儿辈无能,倒让我这老傢伙畏首畏尾了。汪顺之靠猜都敢先张榜,我这不是已经有理由了吗?”
於是就靠坐车中闭目养神。
等管事喊醒他时,已到了钱家湾村口。
“以正爷,好热闹啊,他们这是在搭棚?”
方楷又伸出脑袋来,心想果然是准备办大集。
就不知是昨日就开始准备了,还是今天知道汪祥张了榜才开始安排的。
若是前者,更显得有把握改变汪祥的主意。
他乾脆下了车,伸了伸懒腰理了理衣服。
得到消息的钱舜信和周胜宏一起迎来,方楷只说道:“本欲前往访友,正好顺道再补一份礼。县尊既张榜而呼,方家当应之。”
隨两人走到门內看到案桌后面的人,方楷眼睛瞪大了:“户房这就已然来了?”
“堂尊擬了公榜遣人张告之后,师爷就命我等过来了。”户房典吏起身行礼,“各家里竟是以正公第一个来!钱家已將之前礼簿予我看了,以正公还要补一份?”
方楷:……
听这意思汪顺之午前就派了户房典吏过来,这老东西也坑我!
我是各家里第一个来的,那之前把路堵了的车驾都是谁家的?
我第一个来,和钱家的关係好好哦!
“冷泉烧五坛。”
方楷有些鬱闷地挥了挥手,户房典吏眼睛一亮:“咸寧名酿,一坛一斗,市价六百钱,这五坛可折银三两。”
看来是每记一份礼就把折银算好了,钱家倒是正儿八经要捐,不在记录和折银上动手脚。
冷泉烧是方家所酿的地方名酒,价值三倍於如今市面上二十文钱左右就能买到一升的寻常烧酒。
钱家治丧拿来待贵客的酒也不过一斗二百余文钱。
昨天那一桌就喝掉六七升酒,论价值已近一两八钱银子,按市价足可买七石米,够两个壮丁一年的口粮。
现在方家又补来三两银的吊礼,可谓积极响应知县號召。
方楷来都来了,到了灵前再拜祭了一番,扶回礼的钱玠起来后就盯著他:“贤侄那呈文写得好啊,读之使人动容。”
“不敢不敢,以正公谬讚了。”
方楷见他眼神躲闪,不像只是谦虚。
左右望了望之后有点奇怪地问:“昨日来时不见你小叔,只席间坐了一会,今日又不见。令尊丧事,他不帮忙?”
“以正公明鑑,丧事都有二叔安排,倒不用小叔帮忙。小叔如今日夜苦读,並非蓄意怠慢。”
“日夜苦读啊?”方楷若有所思,隨后一嘆,“向学甚篤,却像是不得其法。弘毅啊,昨日你也瞧见了。”
周胜宏替钱舜风尷尬:“让以正公见笑了。”
“也罢,昨日他本想请教一下学问,无奈隨后动杯了。今日既然又来,我再指点一下吧。”说罢向钱舜忠神主拜了拜,“景尧贤弟心怀桑梓,愚兄就代你尽一份心吧。”
於是周胜宏表情古怪地把他又带到钱舜风的门口,方楷只挥了挥手:“弘毅还要知宾,且忙去吧,我指点你舅弟几句就自去访友了。”
说罢就双目锐利地凝视著钱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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