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舜风先揖礼致谢:“还要多谢恩师允弟子一观方家多年积藏。”
隨后说道:“我看会试文辑录有所察觉,天顺年以前经义答文或对或散並无定式,成化之后却越来越多是駢散相间、对仗森严、词华丰蔚,故有此问。”
方楷唏嘘嘆了一口气,又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侄孙。
看见没有?人家看书看得出这些文字之外的东西。
“你所言不错,近来確实越发讲究这些,不过这都是乡试以后了。”
听方楷回答,钱舜风心里有了数。
无他,阅卷人也难。
在经义理解本身不能脱离程朱理学规范的约束下,破题之妙除了那些最优秀的,剩下那些卷子高下就很难分了。
这种情况下,再评判高低自然会依据別的。或许是书法,但最可能的仍是文采。
文采不见得就是辞藻。阅读量够大,能从四书五经之外的其他著述里引经据典,这既是博闻,更区別於那些只拘泥於教材文本的庸才。
所以方琛说的虽然也对,但毕竟开国已有百余年,形势在变化,应试作文本来就始终走在求变、求新和求奇的大趋势里。
像方楷点评他只抓了一个『有』字破题,其实在阅卷人眼中恐怕就比方琛的破题思路更加精微。
午后,钱舜风用完饭之后再三感谢方楷,这才辞別归家。
等方琛送完钱舜风回来后,只见叔祖正拿著个小剪子伺候屋內盆景。
“叔祖,孙儿也要在文采上多下功夫?”
方楷轻『嗯』了一声,神情颇为感慨地说起別的来:“小松未盈尺,心爱手自移。白乐天是过了四十才种数寸枝,七十古来稀得见成荫。我年逾花甲才置此盆池,只怕等不到那天嘍。”
方琛脸颊微红,握拳说道:“叔祖不是教诲过吗?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孙儿纵然天资不如他,但勤能补拙,叔祖定能见到孙儿学有所成!”
方楷放下了小剪子,转身疼爱地看著他,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为时未晚。今年最可慰者,是我下对了一注,还能因之点醒了你。小世叔唤得好,他见微知著,举一反三,前途不可限量。你与之为友,將来若能承其荫蔽,我其无忧矣。”
方琛点了点头,隨后又问:“可是王家……”
之前听了叔祖对钱舜风提议结个亲家倚为臂助的事,可见形势之难。
方楷闻言哂笑道:“你看你这小世叔,两篇文章一首诗,处处都想著成全好名声。县尊的好名声,我的好名声,还有他兄长的好名声,一眾学子的好名声。王家虽是王慎始主事,却也万万不会允他动摇家族根基。名声这东西啊,有时候很要紧。”
“叔祖是说,小世叔会从名声入手,抗御王家?”
“谁知道呢。他既然仍旧从容备试,自有考量,且看戏吧。”
方楷刚准备去小憩一会,却见管事匆匆过来。
“以正爷,王家投拜帖来了。”
方楷愕然看著他:“什么拜帖?”
钱舜风前脚刚走,王家人后脚就到了方家別业门口?
管事把拜帖给了他,方楷看完之后脸色凝重,口中喃喃自语:“王慎始啊王慎始,你在县城已等了几日?”
说罢吩咐:“今夜有贵客,备宴!”
將入夜时,王元和赵輅一同进入香吾轩,钱舜风则刚刚回到钱家湾。
新宅门口,钱舜信面前站著个手提礼物一脸訕訕的中年人。
“廖元守,你还有脸来?”
钱舜信怒叱完之后才看到走近的钱舜风,顿时变脸喜道:“舜风回来了!”
钱舜风把书篋交给门內出来的老邹后向那中年人作揖:“见过世兄。”
廖元守回礼后一脸諂笑:“半月不见,舜风才名已经传遍县中。舜信,我就是专程来道贺的。”
“哼!”钱舜信虽不假顏色,可伸手不打笑脸人,“大哥去访友了,一会就回。任你能说会道,看大哥能不能原谅你廖家就是了!”
说罢只让他坐门內板凳上等著,自己则兴高采烈地领著钱舜风进门。
但见一个老文士领著钱珊等小辈自西跨院过来,看著钱舜风一脸惊疑。
“郭先生,多日未见可还安好?”
钱舜风向自己真正的蒙师郭维行礼,郭维连称不敢,隨后声音乾涩地问:“赵司训说你四书义已圆融,那首诗……”
“全仗先生给学生打的底子,近来总算开窍明悟。”
“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郭维实在难以相信。
钱舜忠灵柩抵达咸寧之后,他就先行回家了,毕竟钱家治丧事务繁多。
等前些天他蒙钱舜德相召再回来严加管教几个钱家子弟,就惊闻原先贪玩厌学的钱舜风忽然学问大进,文采更是非凡。
钱舜风原先的学问水平如何,再没人比郭维更加清楚。
这合理吗?
钱舜风与郭维说了几句话之后,就看钱珊幽怨至极地看著他。
“怎么了这是?”
钱珊瘪著嘴,哼了一声就说:“我去温书了!”
说罢径直往后院去。
钱舜信悄悄道:“大哥每晚必定考他,这些天挨了不少板子。”
钱舜风啼笑皆非,想明白之后就知道这小子受了误伤。
没办法,还是自家叔叔。
看另外几个侄子都有些乖巧地说先温书再等吃饭,家中学风倒像是因为钱舜德的回家和钱舜风的突飞猛进为之一新。
请郭维先去歇息之后,钱舜风回头看了看在门口孤零零坐著的廖元守。
“他怎么今天忽然来了?”钱舜风有些奇怪,“要说我名声传出去也有许多天了,他要是另有想法也不会跟我前后脚一起来。”
钱舜信听完眼神也变了:“有道理,怎这么巧?我都不知道你今天要回!”
“等大哥回来再说吧。”钱舜风虽然觉得奇怪,但没当一回事,“我先回房收拾一下。”
从方家借了一些书来,还有这些天所做的记录,钱舜风刚回房整理放好,钱舜德就回了家。
郭维见有外客,只跟钱舜德说了说孩子们今天表现如何,就匆匆吃完回房去了。
几个小子怕钱舜德怕得要死,匆匆扒拉完就跑得没影。
钱舜风还在桌上,钱舜德这时才冷声说起正事:“廖元守,你弟弟虽在四川做通判,但既然是上个月的事,也够你去信问过吧?你弟弟当时也是这个意思?”
廖元守满脸惭愧加委屈,“月轩啊,我廖家也是迫於无奈!你大人有大量,听我细说再怪罪如何?”
“你廖家有什么苦衷,我正听著呢!”
钱舜德对於廖家做法愤怒已多日,此时虽不失礼请他入座,为的正是想知道些什么。
廖元守於是先唉声嘆气地讲著廖家不容易,到这一代才出了第一个有功名的人。
如今虽已凭贡监做了个小小通判,但根基实在浅薄。
两家订立了婚约,就算钱舜忠的丧讯传了回来,但廖元守说一开始也没有这想法。
“可就在玠哥儿与舜信一起离家没几天,樊家竟请了余家为媒上门提亲……”
钱舜德脸色微变:“樊家?余家?”
钱舜风则想起了当日所见到的樊立。
只听廖元守说道:“月轩你也知道,我侄女虚岁已二十有一,原本就是想今年景尧回乡省亲时和玠哥儿完婚的,谁料景尧忽然走了?余家上门,却说樊家那樊金山今年乡试不中,找高人看过了说是得配个老女有助改运,这才寻到我家来。咱们两家虽有过口头之约,他却不知道。”
钱舜德森然问道:“就算只是口头之约,並没到处说,但玠哥儿逢年过节都亲自去送节礼,难道他们是瞎子?樊家出过举人,余家现今也有举人,因此你就答应了?”
“怎么会!我当时就对余樊两家明说了与你家的婚约。可余家人却说,听闻王家本准备等今年景尧回乡过年时上门提亲,没想到出了这事。又说王慎始那女儿才十三,倒是等得起,又赏识玠哥儿之至,只怕不愿轻言放弃。再说你家若和王家结亲,只怕也愿意,何不两全其美?”
钱舜德听到这里却勃然大怒:“这些话,你当日过来怎不对舜信说清楚?你只寻了个藉口,不正是看出来不对劲?”
钱舜风也看著廖元守,只见他挤出眼泪来:“我自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去信问了元植怎么想,他自是將我痛斥了一番。”
钱舜德怒极连连点头:“好,好好好!你问过廖元植了,结果还是来悔约,那今天又来作甚!”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