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王家不会收手,我现在订门亲事也用处不大。”
钱舜风婉拒了方楷的提议,从容说道:“再说恩师不是指了明路吗?若我能拜李先生为业师,王家之危立解。”
方楷深深地看著他:“若来年开春,王耀先捷报传来,李家也不会因此与之结怨。眼下你名声大噪,王家不会不盯著你。王慎始只需去信一封,李家轻易就能找个理由拖一拖。”
方琛十分不理解:“叔祖,王家何必揪著钱家不放?若能和睦相处,岂不是最好?”
“……你读书去吧。”
方楷不想向他多解释,但方琛振振有词:“將来我若读书有成,不一样得出仕?叔祖总要教我才是!”
此言有理,方楷只能看著钱舜风。
虽然不需要考较他了,但方楷也想知道钱舜风不想结门亲事壮大一下钱家实力的考虑。
钱舜风嘆道:“这事难就难在事先就已有所谋划,虽未明言,但各家心里都清楚。事情办不成,王家威势立时弱上三分。何况箭已在弦上,王家又確实需要更多进项……”
他对方琛解释著其中道理。
科举最重要的四书五经答题都是八股文的答案,相当於高考结果基本由作文一项得分决定结果。
想中进士,没钱就只能靠天分、靠运气。
对普通举子来说,有钱却能堆出希望。
阅卷主观性的存在,决定了会试考生最好很熟悉文风趋势,能熟知阅卷官和考官的喜好、政见,最顶级的手段则是通过交际、行卷让其中某些人留下好印象甚至认得出你的笔跡、行文风格。
收集范文时文还简单点,收集重臣文章和奏疏不要人脉不要钱?游学交际经营人脉又要不要钱?中进士做官之后上下打点要不要钱?这些钱靠贪得来还是靠家里田地產业“合法”经营得来?
王家已经四世五举,王子成已经尝试了一次会试而没成功,王家自然会想尽办法帮他提高成功率。
这才有了方楷所说的嘉鱼李氏。交好李氏,就是王家帮王子成游学交际经营人脉的表现。
而王家原先的计划里最终请汪祥来做恶人,就是他们爱惜名声的表现。王子成如果中了进士之后做官要花钱,王家也会想办法儘量保全他的名声,这就要更多钱助他,让王子成不必过多贪污受贿。
对钱家的计划原本很简单。汪祥在咸寧施政离不开王家支持,对付一个一时无人的钱家也不用有多少顾忌。一方面王家並不是要对钱家破家灭门,另一方面王家自会在別的地方补偿汪祥。
但现在形势变了,王家继续对付钱家不仅是利益所驱使,已经付出了沉默成本,更会有家族在当地威望的考虑。
方琛听完瞠目结舌,良久才说了一句:“名门望姓,就没半点睦邻家教,专只一心钻营吗?”
“道德文章是道德文章,世情是世情!”方楷翻了个白眼,“你就是读不透,因此不如舜风!”
钱舜风只道:“正因世情向来如此,因此先贤才立言教诲眾生,盼这世间能好一些。”
方楷赞道:“此言至论!”
方琛听到这里一时沮丧,想了想就说道:“孙儿去读书了。”
看他离去,方楷说道:“你读书法门,回头得教教琛儿,他毕竟以师礼待你。”
钱舜风自然答应了下来。
这倒不难,多看看史书,多想想为什么就行了。
隨后再次聊起怎么应对王家,钱舜风只说道:“这事原本就是王家贪慾作祟。如今形势有变,王家若不顾顏面了,自然失道寡助,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吧。不过四世五举,进士有望罢了,还能一手遮天?”
方楷无言以对。
你说得倒轻鬆,连我都得想方设法演些拙劣的戏,无非仗著有些事有些话还没点破说破。
不过是这小子的话……罢了,看戏吧。
……
又过几日,这天上午钱舜风没有独自在方家藏书阁读书,而是到了方楷面前。
“恩师,今日午后就要暂且归家过年了,今日弟子专门请教应试。”
方楷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吩咐:“去把琛儿喊醒,叫他过来。”
心里不免感嘆。
这钱舜风来这里已经住了十日,进学之勤奋实在令人动容。
目的性也强得可怕。
等到方琛也来了,方楷才说:“若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为题,你们如何破题承题?”
方琛打了个哈欠就说道:“单句题虽最难,不过此题不难。我破题曰『君子以修身之成,而立治天下之准,其道在絜矩焉。』承题曰『盖《大学》之教,自格致诚正以修其身,而后推之齐家治国平天下……』”
钱舜风静静听著他的思路,同时心中大感庆幸。
眼下还只是弘治初年,科举考试还没有到严格规定必须只有八股的阶段,有两股的,也有十股十二股的,甚至还有奇数股的。
更重要的是,截搭题虽已出现过,正统六年礼部却有“令出题不许摘裂牵缀”的要求。
此时仍基本上都是考原文,无非句子、篇章有长短。
这自然大大减轻了钱舜风的复习负担,而方琛听方楷说了一个题目张口就能来,自然也因为应试读书人大多提前做足了功课。
《大学》这种原文字数就不多的,更容易提前把功课做好。
方琛说的单句题最难,也反应了科举发展到此时的趋势。现在截搭题还少,单句题则越来越多。
钱舜忠在批註里也有提到:能尽单题之变,其余则举而措之耳。
方楷听完方琛所说,不置可否地又问钱舜风:“你呢?”
钱舜风刚才思考时已有所得:“我破以『常人能明乎恕之义,而君子能全乎治平之理,此其所以有絜矩之道也。』盖絜矩之本,即夫子所谓忠恕,匹夫匹妇亦有能知能行之者。然非克己復礼、无私意之蔽者,不能推此心以尽天下之情,使小大贵贱各得分愿。惟君子廓然大公,物来顺应,故能举是道而措之天下,独有其全功焉。”
方楷捻须点了点头:“琛儿以体用本末破局,四平八稳。贤侄以『有』字破题,更显经义功底。乡试以前,这样破题承题都可。”
这段时间以来,除了钱舜风早就知道该有些避讳讲究以外,更知道了答卷不可脱离朱注离经叛道,不能破题不全、骂题侵下、杂入异学、宽狭失度等等诸多禁忌。
有些人极有性格,或许会別出心裁。
钱舜风实用至上,十分明白敲门砖只是敲门砖,不会在这上面耍性格。
但怎么破题更显功底、更能让阅卷之人眼前一亮,这方面得多琢磨。
此后就是方楷不断出题,两人回答答题思路。
到了快晌午时,钱舜风又问了一句:“请教恩师,考场答文得在駢散相间、排比对偶上多下功夫吗?”
方琛立刻不以为意:“太祖曾有言:『近世文士,不究道德之本,不达当世之务,立辞虽艰深而意实浅近,即使过於相如、扬雄,何裨实用?』朱子亦劝直论圣贤本意与其施用之实,不必分段破题,成对偶敷衍之体。小世叔文采非凡,但用之於科场不见得是好事。”
方琛虽以师礼待他,毕竟不是正式拜师,现在称呼小世叔倒是正好。
见方琛已经出言反驳,方楷先瞥了他一眼,隨后问钱舜风:“你何以有此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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