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內,檀香裊裊。
周鼎那一番看似谦逊尽责、实则暗含推脱延迟的答覆,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苗礼心中激起了不为人知的涟漪。
苗礼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数息,那双眼眸深处,锐利的审视光芒与一丝隱晦的不悦飞快地交替闪过。
他显然没料到,面对一位殿內大长老的亲自招揽与六级妖丹的重礼,这位“根基扎实、行事稳健”的周鼎,竟能表现得如此“不慕虚荣”、“顾全大局”,將拒绝之意包裹在如此“合情合理”。
这究竟是真正的“谦逊”,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在刻意保持距离,虚与委蛇?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带著一种心照不宣的张力。
苗礼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座椅扶手,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嗒嗒声,仿佛在权衡利弊,计算著下一步棋该如何落下。
终於,那略显僵硬的笑容重新在苗礼脸上化开,只是这一次,笑意並未深入眼底,反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属於上位者的淡淡威压。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少了之前的“推心置腹”,多了几分不容辩驳的意味:
“周道友如此谦逊克己,时刻以殿中事务为重,老夫……深感欣慰。大长老若是知晓,想必也会对道友更加高看一眼。”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稍稍强硬,“不过,大长老的心意,代表的是总殿的意志与期许,绝非寻常赏赐可比,此等看重,不可辜负,亦不宜久拖。”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直视周鼎:“魁星岛之事,固然重要,但查明真相、稳定局面,也非一朝一夕之功。冯执事会继续全力追查,道友从旁协助即可。至於前往总部拜见大长老一事……”
苗礼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缓缓道:“这样吧,老夫可以给道友一些准备的时间。三年!三年之內,待魁星岛这边稍稍安定,道友也需將自身修为、事务交割准备妥当。届时,无论婴鲤兽之事有无最终定论,道友都必须隨老夫,前往內海总部,拜见大长老,亲自聆听他老人家的教诲。”
他的声音略微压低,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却清晰无比的告诫意味:“周道友,这是大长老亲自发出的邀请,代表了总殿最高层的意志。能得到如此机会,是多少同阶修士梦寐以求而不得的机缘。希望道友……好好把握,切莫因一时顾虑,错过了这天大的造化。否则,若是让大长老久候,甚至误会了道友的心意……届时,恐怕就真的难办了。”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是最后的让步,也是明確的最后通牒。
那“难办了”三个字,语气虽轻,但其中蕴含的潜在威胁,却如同冰冷的针,刺入了周鼎的心头。
苗礼的意思很清楚:我给你台阶,也给你时间,但你別不识抬举。再拒绝,就是不识好歹,便是公然拂逆大长老乃至总殿的顏面,后果自负。
周鼎心中一凛,知道这已是对方能接受的底线。
再推脱下去,恐怕苗礼当场就要翻脸,自己立刻就会成为“可疑对象”,甚至可能被以“违抗上命”、“心怀二志”等藉口当场拿下或严密监控。
眼下,虚与委蛇,爭取时间,才是唯一的选择。
他脸上迅速浮现出“恍然”、“感激”,又带著一丝“惭愧”的复杂神色,仿佛被苗礼的“体谅”与“提醒”所点醒,连忙起身,对著苗礼郑重一礼:
“苗长老教诲的是!是周某愚钝,只顾眼前琐事,险些辜负了大长老的殷切期望与总殿的栽培之心!”
他语气恳切,带著一种“幡然醒悟”后的坚定:“多谢苗长老点醒!三年之期,周某记下了!定当儘快处理完魁星岛相关事宜,稳固修为,三年之后,必隨长老前往內海总部,拜见大长老,聆听训示,绝不敢再有丝毫拖延!”
他这番表態,语气真挚,姿態放得极低,既全了苗礼的顏面,也给了对方一个台阶,表明自己“已明白利害,愿意遵从”。
果然,见到周鼎“服软”並给出明確承诺,苗礼脸上那最后一丝阴霾也彻底散去,重新露出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和煦亲切的笑容。
他哈哈一笑,站起身,亲自扶起周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重新变得热络:
“周道友能如此深明大义,以大局为重,老夫就放心了!这才是我六连殿栋樑之材该有的气度与眼界!”
他重新坐回,开始给周鼎描绘美好的未来,“以周道友的资质与潜力,又有大长老亲自赏识、提携,日后进入总殿核心,被委以重任,那是板上钉钉之事!届时,修炼资源、高阶功法、乃至衝击元婴的机缘,皆唾手可得!前途不可限量啊!远非在这偏远海岛做一閒散长老可比!”
他言辞恳切,仿佛真的在为周鼎的未来欣喜,又仿佛在为他展示一幅<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蓝图。
周鼎也“面露憧憬”与“感激”,连连谦逊道谢,与苗礼你来我往,气氛重新变得“融洽热烈”,仿佛之前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两人又回到了往日那种“前辈提携后进”、“后辈尊敬前辈”的和睦局面。
他们品著灵茶,又“推心置腹”地聊了约莫半个时辰,从魁星岛的风土人情,聊到內海总部的繁华盛景,从修炼心得,聊到六连殿未来的发展大计,相谈甚“欢”。
直至夕阳西斜,苗礼才似乎“意犹未尽”地结束了谈话。
他唤来一直候在外面的冯三娘,当著周鼎的面,再次严厉叮嘱她,必须调动一切力量,不惜代价,儘快查出婴鲤兽失踪与巡逻队被杀一事的“真相”,揪出可能的“奸细”或“幕后黑手”,给总部一个交代。
冯三娘自然连声应诺,赌咒发誓。
交代完毕,苗礼这才起身,对周鼎笑道:“周道友,魁星岛之事,就多劳你费心了。老夫还需返回內海,向大长老復命,並处理其他要务。三年之约,你我皆不可忘。届时,老夫再来接你。”
“苗长老放心,周某必不敢忘。恭送长老!”周鼎躬身相送。
苗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青色遁光,穿出白水楼,瞬息间消失在魁星城外的天际。
目送苗礼离去,周鼎脸上那“恭敬”、“憧憬”的笑容缓缓收敛,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只是那平静的眸底深处,却仿佛有寒冰在凝聚。
他没有在白水楼多作停留,对依旧忐忑不安的冯三娘简单交代了几句“尽心办事,莫要再出紕漏”,便也起身离开了。
返回灵木峰的路上,夕阳的余暉將海面染成一片淒艷的金红,却无法驱散周鼎心头那越来越浓重的阴霾。
“三年……只剩下三年缓衝时间了。”
周鼎脚踏遁光,海风呼啸,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苗礼那看似“体谅”的“三年之约”,实则是最后通牒,是套在他脖颈上、正在缓缓收紧的绞索。
那位神秘的“大长老”和其背后的“逆星盟”,显然已经將他视为一个值得、也必须拉拢或控制的“目標”。
今日他能以“魁星岛事务”和“谦逊”暂时推脱,爭取到三年时间。
但三年后呢?
届时若再无正当理由推脱,前往內海总部,便如同踏入龙潭虎穴,生死难料。答应加入逆星盟,从此身不由己,捲入与星宫对抗的腥风血雨;不答应,恐怕连总部都走不出去,就要被“处理”掉。
“看来,魁星岛……这灵木峰,恐怕是待不长了。”一个清晰的念头,在周鼎心中浮现,带著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决断。
灵木峰是他来到乱星海后,亲手建立的第一处基业,有他倾注心血布置的阵法,有他与辛如音、小梅共同生活的温馨记忆,有他暗中经营的资源和势力。
但这一切,在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面前,都显得不再重要。
“必须在三年之內,找到一个合適的时机,一个合理的理由,悄然离开魁星岛,甚至……离开六连殿的势力范围,远走高飞,让苗礼和那位大长老再也找不到我。”周鼎心中快速盘算。
“此事需得从长计议,周密安排,不能留下任何破绽。而且,离开之前,必须將如音和小梅妥善安置,確保她们的安全。”
周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紧迫感。
实力,还是实力不够!
若他如今已是元婴修士,又何须如此委曲求全,瞻前顾后?
回到灵木峰洞府,见到迎上来的辛如音温柔关切的目光,周鼎心中微暖,但那份危机感却更加沉重。
他必须守护好她们。
……
数日之后,周鼎正在洞府中,一边参悟“八门金光镜”更深层的操控法诀,一边在心底默默筹划著名未来的退路,腰间长老令牌再次传来了冯三娘的传音。
这一次,她的声音中少了几分之前的惶急,多了几分“有了眉目”的振奋,甚至带著一丝急於表功的意味:
“周长老!属下有重要发现稟报!关於婴鲤兽失踪一事,属下或许找到了关键线索,发现了重大嫌疑之人!恳请长老移步白水楼!”
“找到了线索?嫌疑之人?”
周鼎心中一动,难道冯三娘真的查到了什么?
还是说,这不过是她为了向苗礼交代,或是为了摆脱自身干係,找出来的替罪羊?
无论如何,他都需要去看看。
“我即刻便到。”周鼎回復一句,起身前往。
再次来到白水楼密室,冯三娘的神色明显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虽然依旧恭敬,但眉宇间透著一股“终於有了进展”的松<i class=“icon icon-unie08b“></i><i class=“icon icon-unie08a“></i>。
她请周鼎落座后,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匯报:
“长老,根据属下连日来的严密排查与线索追查,结合各方信息,终於锁定了一个极为可疑的目標!”
她眼中闪著光:“此人正是在我们开始招募辅助猎妖的修士之后,应募的几人之一。此人虽修为没有假丹修为,当时因其修为扎实,且来歷看似清白,属下便將其列入了备选名单。”
“哦?此人现在何处?”
周鼎问道,心中不以为然,散修筑基,为了资源鋌而走险,倒也有可能,但要说能单枪匹马猎杀六级婴鲤兽,他是不信的。
冯三娘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冷笑,道:“蹊蹺就蹊蹺在这里!据属下安插在城中的眼线回报,以及调阅了近期的出入城记录,发现此人就在婴鲤兽出事的前后几天,突然离开了魁星城,不知所踪!而且离开得颇为匆忙隱秘,若非属下仔细追查,几乎被他瞒了过去!他这一走,恰好与婴鲤兽失踪、巡逻队覆灭的时间点高度吻合!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匆匆离去,时间吻合……”
周鼎微微頷首,这確实增加了此人的嫌疑。
至少,他有“做贼心虚”、“仓惶逃离”的跡象。
“此人姓甚名谁?可曾留下影像或更具体的身份信息?”
“回长老,此人前来应募时,自称『厉飞雨』。”
冯三娘答道,隨即又补充,“不过属下已命人根据当时接待之人的描述,绘製了其大致样貌图像,正在加紧核对城中近期的外来修士记录,看能否找到其真实身份线索……”
“厉飞雨?!”
冯三娘后面的话,周鼎已经听不太清了。
当“厉飞雨”这三个字传入他耳中的剎那,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脸上那副倾听的神色瞬间凝固,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著惊愕、恍然、以及一丝宿命般感慨的复杂光芒!
厉飞雨!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这分明是……韩立在越国时,为了方便行事,最常用的一个化名!
“韩立!韩师弟!原来……你也来到了乱星海!而且,就在这魁星岛上!”
周鼎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无数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
难怪冯三娘会怀疑到他头上!
韩立那小子,向来谨慎多疑,行事低调,最擅隱藏。
他来到乱星海,必然也是如自己一般,暗中积蓄力量。
他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魁星岛,又恰好对猎妖任务感兴趣,时间点上確实巧合。
而以韩立的性格和身家,若是察觉有危险,或者完成了既定目標,立刻远遁,不留痕跡,这太符合他的作风了!
冯三娘將“厉飞雨”列为重大嫌疑,从逻辑上看,似乎也说得通。
一个来歷不明的筑基后期修士,在敏感时间点出现又消失。
但她绝对想不到,这个“厉飞雨”,根本不可能、也没有能力去猎杀六级婴鲤兽。
韩立现在,撑死了也就是筑基后期,距离结丹都还差的远。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周鼎心中感慨万千,嘴角甚至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极淡、极复杂的弧度。
没想到,在这远离天南的乱星海,在这风云渐起的魁星岛,他与这位颇有交集的“韩师弟”,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產生了联繫。
虽然韩立本人可能毫不知情,甚至永远不知道他也在此地,並且因他而引发了这样一场调查。
命运之线,似乎总是如此奇妙地交织。
“长老?您……您怎么了?”
冯三娘见周鼎听到“厉飞雨”名字后,神色骤变,久久不语,心中不由忐忑起来,难道自己查错了方向?
还是这“厉飞雨”与周长老有什么渊源?
周鼎迅速收敛了心神,將眼中所有的异样情绪压下,重新恢復了平静,摇了摇头,语气如常:“没什么,只是觉得此名……有些耳熟,许是在哪里听说过。你继续说,关於这『厉飞雨』,还查到什么?”
他心中却已明了,韩立的出现,或许不会改变他面临的危机,但却让这片本就复杂的海域,平添了一丝难以预测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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