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市法院,民一庭庭长办公室。
沈砚辞盯著电脑屏幕上的裁定书,精神恍惚。
“庭长,这份文书有问题吗?”书记员小张问。
“没问题。”
他这才清醒过来,点了点滑鼠,电子签章落定。
驳回再审申请。
程序合法,证据充分,適用法律正確。
从专业角度来说,这份裁定书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可以当作中院的优秀文书模板。
唯一的问题是,申请人那一栏写著三个字,许清禾。
十五年前的初恋,两人热恋两年,然后在某个冬天莫名其妙地分手。
他恨过她,怨过她,后来强迫自己忘了她。
直到这份再审材料摆上他的案头,他才发现有些东西从来没有被遗忘,只是被埋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她来法院领裁定书那天,沈砚辞躲在办公室里没敢见她。
他只是从窗户缝里看到她站在法院门口,人瘦了很多,头髮还是扎成丸子头,她知道他在,手里拿著那份盖了红章的裁定书,看著审判员后面的姓名,站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收到一条简讯。
“沈砚辞,你说要是法律只能保护聪明人,那像我这种不太聪明的人怎么办?”
他编辑了很多条回復,最后一条都没发出去。
再后来,许清禾就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直到他在《南江晚报》的新闻推送里再一次看到了她的名字,是一条社会新闻。
沈砚辞盯著屏幕上的新闻標题看了很久,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然后,他感觉到整个世界开始旋转。
……
“老沈,老沈?”
“嗯?”
沈砚辞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排老旧的木质长椅,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牛仔裤,帆布鞋。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推他的胳膊:“庭审都开始了,你还睡?曹老师看见要骂人的。”
庭审?
沈砚辞猛然抬起头,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基层法院的小法庭,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著二十来个学生,都穿著统一的深蓝色文化衫,胸口印著“南江政法大学法律系”的字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同样的字样。
法官席上坐著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正在敲法槌。
“本案现在开庭。”
沈砚辞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是在办公室吗?
旁边的男生又推了他一下:“老沈,你没事吧?脸色好难看。”
沈砚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目光落在手上的资料上,那是老师下发的案件证据材料。
房屋买卖合同、借款协议、银行流水、授权委託书……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民一庭待了十几年,这种名为买卖、实为担保的套路他见过不下几百起。出借人和借款人签订一份借款协议,同时再签一份房屋买卖合同作为担保。一旦借款人还不上钱,出借人就拿著买卖合同去法院起诉,要求过户房屋。
沈砚辞下意识想开口提醒,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现在的身份是学生,是旁听人员,乱说话会被轰出去。
更重要的是,他还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庭审进行了將近两个小时。
原告方的律师侃侃而谈,拿著那份房屋买卖合同振振有词,声称被告自愿签订合同,自愿出售房屋,现在反悔是违约行为。
被告席上的中年夫妻满脸无助,他们的代理律师明显经验不足,只会一直反覆地强调这不是真正的房屋买卖,却拿不出有力的证据。
沈砚辞看著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坐在法官席上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
中间休庭的时候,沈砚辞藉口上厕所,忙不迭的衝出了法庭。
他在走廊里找到一块电子显示屏,2012年10月17日。
沈砚辞盯著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
他重生了。
重生到了大三这年。
这个时候,他和许清禾刚在一起半年。
这个时候,她舅舅冯立新的担保公司才刚刚起步,那份毁掉她的合作確认书还没有递到她母亲面前。
这个时候,一切都还来得及。
沈砚辞扶著墙,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臟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老天爷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
庭审结束后,带队的辅导员曹立诚把学生们召集到法院门口。
曹立诚,他们班的辅导员,四十出头,头髮稀疏,说话的时候习惯性皱著眉头,看起来挺严肃的,但都知道他是出了名的刀子嘴豆腐心。
南江政法大学的辅导员不是什么閒职,都是由讲师兼任,上学的时候沈砚辞就觉得奇怪,讲师明明是最累的,为什么不能由教授来兼任辅导员,毕竟他们时间才多得嚇人。
“行了,都过来说几句。”曹立诚挥了挥手,“刚才那个案子都听懂了吗?回去每人写一份旁听报告,一千字以上,下周三之前交。”
学生们发出一阵哀嚎。
“一千字也太多了吧……”
“这案子我都没听懂,怎么写啊……”
曹立诚皱了皱眉:“没听懂就去图书馆查资料,法学院的学生连个旁听报告都写不出来,以后怎么当律师当法官?行了,谁先说说这个案子的爭议焦点是什么?”
现场一片沉默。
沈砚辞的几个室友面面相覷。秦放直接把脑袋转向一边假装看风景,韩序低头翻笔记本,祁野掏出手机装作发简讯。
曹立诚的脸色沉了下来:“都哑巴了?我们法学院的脸都快被你们丟尽了。”
沈砚辞原本不想出风头。
重生第一天,低调点比较好。
但他转念一想,他需要一个切入点,需要让人注意到他,需要为接下来的行动做铺垫。
“曹老师,我说几句。”
曹立诚愣了一下,打量著眼前这个站出来的学生。
沈砚辞?
成绩中等偏上,平时不怎么爱出风头,不像是会主动发言的类型。
“行,你说。”
沈砚辞组织了一下语言,儘量说得像个大学生。
“这个案子的核心爭议有三点。”
曹立诚微微扬眉,这小子开口就是一二三四,倒是有点意思。
“第一,双方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的真实性。从庭审情况来看,这份合同的签订时间、付款方式、过户约定都和正常的房屋买卖不太一样。结合同时期签订的借款协议,我认为这是一份名为买卖、实为担保的合同,房屋买卖不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
“第二,如果认定真实法律关係是借贷担保,那就要审查借款利息是否合法。民间借贷的利率上限是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超过部分法律不予保护。从原告提交的银行流水来看,实际利息很可能超標了。”
“第三,原告请求被告按照买卖合同过户房屋,这个诉请能不能支持?我个人认为不能,因为这实质上是流押条款,违反了物权法的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无效。”
说完这三点,现场鸦雀无声。
曹立诚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分析……有点东西啊。
不,岂止是有点东西,爭议焦点清清楚楚,法律適用挑不出毛病,甚至连流押条款这种实务概念都能信手拈来。
这是大三学生能说出来的话?
“沈砚辞。”曹立诚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你之前在律所实习过?还是家里有人从事这方面的工作?”
“都没有。”沈砚辞笑了笑,“我就是平时喜欢看案例。”
曹立诚显然不太相信,但也没再追问:“分析得不错,其他同学回去好好想想。解散吧。”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开,秦放第一个凑了过来,一把搂住沈砚辞的脖子。
“我去,老沈,你今天吃错药了?平时装得人模狗样的,原来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也有可能是刚刚开窍,突然之间就融会贯通了。”沈砚辞隨口敷衍。
“开窍?你那哪是开窍,你这是开天眼。”秦放嘖嘖称奇,“改天教教哥们,毕业了我也去当律师,专门打房產官司,听说可赚钱了。”
沈砚辞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手机刚收到的一条简讯上。
【南江政法大学法律志愿者协会】2012年秋季招新
你想用法律帮助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吗?
法律志愿者协会等你来!
法律志愿者协会。
沈砚辞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空有一身二十来年的审判经验,但现在只是个学生。他不能以律师身份立案,不能以法官身份调卷,不能以任何官方身份去接触冯立新的受害者。
但作为法律志愿者,他可以利用法协的身份正当接触当事人,可以以“学生调研”的名义去法院查阅公开卷宗,可以名正言顺地收集证据、整理案例。
“老沈,你看什么呢?”秦放凑过来瞄了一眼,“法律志愿者协会?你要报名?”
“对。”
“我靠,老沈你是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了?”秦放一脸震惊,“又是主动发言,又是报志愿者协会,你以前不是说大学就是用来玩的吗?”
沈砚辞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2012年的天,好像比十五年后更蓝一些。
“走吧,回学校。”他说,“今天我请客,一人加一个三食堂的鸡腿。”
“臥槽,老沈你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少废话,快走。”
几个室友勾肩搭背地向公交站台走去。
沈砚辞跟在后面,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冯立新的担保公司是2013年初开始大规模扩张的,那份合作確认书是2013年4月签下的。
也就是说,他还有大半年的时间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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