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学校的公交车上,秦放和祁野在后排抢一包辣条,韩序在旁边看书假装不认识他们。
沈砚辞靠在窗边,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却全是另一个人。
许清禾。
大二那年的元旦,他在师大的法桐树下跟她表白。
她含著泪惊喜的答应了。
那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然后呢?
然后他们在一起了两年,热恋,吵架,和好,再热恋。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走下去,会毕业,会工作,会结婚,会有一个家。
然后她却在某个冬天突然说要分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恨了她很多年。
直到那份再审材料摆上他的案头,他才知道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到底承担了多少痛苦。
公交车晃了一下,沈砚辞回过神来。
窗外是熟悉的街道,这时候的南江天更蓝,空气更乾净,连路边的梧桐树都更绿。
而许清禾,现在应该在师大的教室里上课。
今天是周三。
他记得很清楚,大三这年年的周三下午她没有课会去图书馆看书,然后在五点左右出来去食堂吃饭。
如果他现在去师大,应该能找到她,但他不想提前打电话告诉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老沈,你在想什么呢?”秦放凑过来,嘴里还吧唧吧唧的嚼著辣条,“一脸便秘的样子。”
“在想辣条这玩意到底是不是用脚踩出来的。”沈砚辞一把推开秦放凑到他跟前的脑袋。
“管那么多干嘛,好吃就行了,就像三食堂的鸡腿一样。”秦放嘿嘿一笑,“说真的,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咱们还是抽个时间去庙里拜一拜。”
沈砚辞没回答。
这时候公交车到站了,政法大学校门口。
他站起来拍了拍秦放的肩膀:“你们先回去,我去趟师大。”
“师大?”秦放一愣,“你去师大干嘛?”
“有点事。”
“什么事?”
“私事。”
秦放眨了眨眼睛,突然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私事?师大的私事?是去找许清禾吧?说起来你俩谈了这么久了,也没见你带过来给哥几个掌掌眼啊?我们也想脱单啊!介绍几个她的室友给我们认识认识啊!”
“行行行,有机会我来安排,但是资金方面你得准备好。”
沈砚辞也懒得他们几个纠缠,这么多年的哥们,他们几个屁股一抬他就知道他们没憋什么好屁,赶紧下了车就往对面的公交站走。
身后传来秦放的鬼叫:“老沈,兄弟们的幸福就全靠你了啊!回来了记得请客啊!三食堂的鸡腿还欠著呢!”
沈砚辞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从政法到师大,要换两趟公交,加起来四十分钟。
他坐在公交车上,看著窗外的街景,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冯立新,许清禾的舅舅,她母亲的弟弟。
他前世办最后一个案子的时候顺便了解过这个人,他早年在银行工作,后来辞职下海开了一家担保公司。
2012年的时候公司刚起步,规模不大,但已经开始用那套名为买卖、实为担保的手法放贷了。
2013年初,他的公司开始大规模扩张。
2013年4月,他让许清禾的母亲签了一份合作確认书。
那份文件表面上是一份普通的合作协议,实际上却是一份连带担保。许母根本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以为只是帮弟弟做个见证。
结果半年后,冯立新的一个合作伙伴跑路了,留下一屁股债。债主拿著那份合作確认书去法院起诉,要求许母承担连带责任。
许家的房子被查封、拍卖。
许母承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
许父不堪重压,离家出走,从此下落不明。
而许清禾,在那之后的十五年里,一直在为这件事奔波、上诉、申诉。
她搜集了很多年的证据,写了一沓又一沓的申诉材料、再审材料,最后被他亲手驳回。
公交车又晃了一下,这一次不会了,他要把冯立新的每一个陷阱都拆掉。
但不能打草惊蛇。
冯立新是许清禾的亲舅舅,在许家人眼里,他是一个事业有成、慷慨大方的好亲戚。
如果沈砚辞现在跳出来说他是个骗子,不但没人会信,反而会引起冯立新的警觉与许清禾家人的反感。
他必须等。
等他收集到足够的证据,等到他有足够的人脉为他这个大三学生做背书,等他握住冯立新的全部底牌,等到最合適的时机。
在那之前,他只是许清禾的男朋友。
公交车到站了。
沈砚辞下了车,穿过一条小巷,来到南江师范大学的正门。
门口有一排法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便哗啦哗啦地响。
大二那年的元旦,他就是在这里跟她表白的。
那天下著小雪,她穿著一件米色的羽绒服,鼻尖冻得通红,却倔强地不肯进门,非要听他把话说完。
他说:“许清禾,我喜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脸颊两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睛也弯弯的,像月牙。
然后回答:“好呀。”
虽然就两个字,但沈砚辞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沈砚辞站在法桐树下,看著师大的校门,心里五味杂陈。
他找了一棵树靠著,点了一根烟,看著来来往往的师大学生,师大学生也对这个穿著政法大学文化衫的男青年充满了好奇。
沈砚辞抽了两口,又觉得不对,赶紧掐灭了。
许清禾不喜欢他抽菸,每次看到他抽菸总是装作很凶的扬起两个小小的拳头。
前世他们分手之后,他又开始抽菸,一天一包,后来变成两包。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他发泄情绪的一种方式。
但现在不需要了。
接近五点,沈砚辞站直身体,目光紧紧盯著图书馆的方向。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的背著书包,有的抱著课本,有的勾肩搭背地说笑。
然后他看到了她。
浅色衬衫,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头髮扎成一个丸子头,露出白皙的脖颈。怀里抱著两本书,正低头和旁边的女生说著什么。
是她。
沈砚辞的感觉喉咙突然发紧,眼眶开始发烫。
十五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她的样子,忘了她走路的姿態,忘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模样。
但此刻,当她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发现所有的记忆都还在。
一分一毫都没有忘。
许清禾和同伴道了別,抬起头往校门的方向走。
然后她看到了他。
她愣了一下,眼睛一亮,脚步立刻加快了,最后几乎是小跑著过来的。
“沈砚辞?”她的声音里带著惊喜,“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去旁听吗?”
沈砚辞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怎么了?”许清禾歪了歪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
沈砚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旁听结束了,想你了就过来看看。”
许清禾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嘴上却不饶人:“油嘴滑舌。”
她踮起脚尖,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沈砚辞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突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你今天怪怪的。”许清禾收回手,狐疑地看著他,“是不是旁听的案子太无聊,把你看傻了?”
“没有。”沈砚辞摇了摇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髮,“就是……想你了。”
许清禾被他摸得有点不好意思,往后退了一步:“大庭广眾的,別动手。”
“哦。”
沈砚辞收回手,但目光还是捨不得从她脸上移开。
许清禾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你到底怎么了?看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沈砚辞笑了笑,“就是觉得你今天特別好看。”
“少贫。”许清禾白了他一眼,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走吧,陪我去买点东西,我想吃糖炒栗子。”
“好。”
两人並肩走在师大门口的小街上,许清禾嘰嘰喳喳地说著这周发生的事。
“我们新闻系那个李老师,又布置了一篇评论稿,三千字,周五交,烦死了……”
“我舍友小雅又跟她男朋友吵架了,就为了一顿火锅,你说至於吗……”
“对了,我舅舅上周来学校看我了,给我带了好多水果,还给了我一千块零花钱,让我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沈砚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舅舅?”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就是那个开公司的?”
“嗯。”许清禾点点头,“他现在做得可大了,开了一家担保公司,好像生意特別好。我妈老是在电话里夸他,说他有出息。”
沈砚辞的心沉了下去。
“担保公司?”他继续问,“具体做什么的?”
“我也不太懂。”许清禾歪了歪头,“好像是给人做贷款担保什么的?反正听我妈说挺赚钱的。对了,我舅舅还说要给我妈介绍一笔好事,说是什么合作分红,回报很高。”
来了,冯立新已经开始布局了。
“什么合作分红?”他问。
“不知道,我妈也没跟我细说。”许清禾摇了摇头,“好像还得过几个月,我舅舅说他公司还在筹备。”
还有几个月,和前世一样,冯立新的计划应该是在2013年4月左右执行。
他还有大半年的时间。
“怎么了?”许清禾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些疑惑,“你关心这个干嘛?”
“没什么。”沈砚辞挤出一个笑容,“就是隨便问问,你舅舅做这种生意风险挺大的,让阿姨別太著急。”
“风险?”许清禾不以为然,“我舅舅怎么会害我妈呢,他们可是亲姐弟,你別多心了。”
沈砚辞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在许清禾眼里,冯立新是她的亲舅舅,是一个事业有成、慷慨大方的好亲戚,她不会相信这样一个人会害她的母亲。
就像前世的她不相信一样,直到一切都无法挽回。
糖炒栗子买好了,许清禾剥了一个塞进沈砚辞嘴里。
“好吃吗?”
“好吃。”
“那你怎么不笑?”
沈砚辞愣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笑了。”
“骗人。”许清禾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沈砚辞,你今天真很怪誒,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
沈砚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他摇了摇头,“就是最近学业压力有点大,在准备一个课题组的申请。”
“课题组?”许清禾来了兴趣,“什么课题组?”
“闻仲衡教授的课题组,研究民间借贷的。”
“哇,闻教授?”许清禾睁大了眼睛,“我听说过他,你们政法大学很厉害的一个教授,你居然要申请他的课题组?”
“嗯,试试看。”
“那你加油。”许清禾握了握他的手,“我相信你。”
沈砚辞看著她真诚的眼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相信他。
就像她相信她的舅舅一样。
可他却什么都不能告诉她。
傍晚的时候,沈砚辞送许清禾回宿舍。
师大的女生宿舍楼前种著一排桂花树,这个季节正是桂花开得最盛的时候,空气里瀰漫著甜腻的香味。
“好了,到了。”许清禾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他,“你早点回去吧,天快黑了。”
“嗯。”
沈砚辞看著她,突然很想抱她。
许清禾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微微红了一下,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你今天真的怪怪的。”她小声说,“但是……我喜欢这样的你。”
然后她转身跑进了宿舍楼,跑到门口的时候还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沈砚辞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桂花的香味还在空气中飘荡,路灯也亮了起来。
回去的公交车上,沈砚辞靠在窗边看著窗外的夜景。
车厢里很安静,他想起许清禾刚才亲他的时候,嘴唇上还带著糖炒栗子的黏糊感觉。
他想起她说“我喜欢这样的你”时,眼睛里闪烁的光芒。
他想起前世的那条简讯。
“沈砚辞,你说要是法律只能保护聪明人,那像我这种不太聪明的人怎么办?”
他闭上眼睛,任由眼泪从眼角滑落。
“清禾,这一次轮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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