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这婚非结不可吗

    马车在张府门口停下。
    朱尧媖跳下车,刚跨进门槛,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张简修正往外走,穿著一身絳红色的锦衣卫袍服,腰间掛著腰牌,手里拿著马鞭,看样子是要出门。
    他看见朱尧媖,脚步一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从宫里回来了?怎么样,太后没为难你吧?”
    “没有。就问了几句功课。”
    “那就好。”张简修拍拍她的肩膀,正要往外走,忽然又回过头来,“对了,你上回不是跟我说,让我留意冯保那边的动静吗?”
    朱尧媖的脚步立刻停住了:“有消息?”
    “不算什么大消息。”张简修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冯保的人最近偷偷送走了一个人,是从太医院出来的,走的是朝阳门。我手底下的兄弟在城门当值,亲眼看见的。”
    朱尧媖的心猛地提起来。
    那一定是王太医。
    朱尧媖把他拽到旁边的廊柱后面,压低声音问:“四哥,能查到那个太医被送到哪儿了吗?”
    张简修被她这个动作弄得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拽住的袖子,又抬头看了看朱尧媖的表情,眉毛慢慢挑起来:“老五,你什么时候对冯保的事这么上心了?”
    朱尧媖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
    她赶紧鬆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就是好奇。上回你说冯保在拉拢爹,我就想多了解一点。”
    “是吗?”张简修歪著头看她,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朱尧媖的脸有点发烫。
    她不擅长撒谎,尤其是在这种突如其来的追问面前。她支吾了一下,把话题往回拉:“四哥,说正事。那个太医,能查到吗?”
    张简修没再追问,但嘴角那个笑还掛著,“查是能查。锦衣卫在朝阳门外有两个暗哨,专门记出城人员的。不过,你告诉我实话,查这个太医干什么?”
    朱尧媖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瞒不下去了。张简修这个人看著吊儿郎当,实则內心细腻。
    她想了想,决定说一半实话。
    “这个太医手里有一份脉案,是给梁邦瑞看病的记录。梁邦瑞有肺癆,冯保收了黑钱把他塞进駙马名单里。现在冯保把太医送走,就是想把证据毁掉。”
    张简修的嬉皮笑脸慢慢收了。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他说,“公主让你查的?”
    朱尧媖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点了点头,嘴角又浮起那种笑,但这次不是调侃:“行。我帮你查。锦衣卫的人出城不需要手续,我让人沿朝阳门往外追。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冯保送走的人,未必是活著送走的。”
    朱尧媖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还没有想到过这种可能。
    “所以你得有个准备。人是活的,我带回来。人是死的,我只能带消息回来。”
    张简修把马鞭抽出来,在手心里拍了拍,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公主对你不错,能把这种事交给你办。不过老五,你也要小心。冯保不是吃素的,他在宫里的根基比你想像中深得多。你帮公主可以,但別把自己搭进去。”
    朱尧媖点点头:“我知道。”
    “行,那我走了。今晚回来给你消息。”
    张简修转身往门外走去。
    朱尧媖站在廊柱后面,看著他翻身上马,马蹄声渐渐远去,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她转身往自己院子走去,刚走过月门,迎面就碰上了老管家张福。
    张福今天穿著一件崭新的深蓝色长衫,腰板还是那么直。
    他看见朱尧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那双小眼睛在朱尧媖脸上停了一瞬:“五公子,老爷请您去书房。大公子也在。”
    朱尧媖脚步一顿:“大公子?”
    朱尧媖心里咯噔一下。
    张敬修。
    张居正的长子。
    她来张府这些天还没见过这个人,只听母亲提过一句。
    现在他突然出现,父亲又同时叫他们去书房,十有八九跟婚事有关。
    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张居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著一份文书。
    他的脸色比前两天更差了些,眼窝陷得更深。
    他旁边站著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身材跟张允修相似,但更壮实一些,肩膀更宽,脸上稜角更分明。
    穿著一件青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气质跟张简修完全不同,张简修浪荡,这个人沉稳。沉稳里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像是把很多话都咽回肚子里咽了太久。
    “父亲。大哥。”朱尧媖进门行礼。她的目光在张敬修身上停了一瞬,对方也在看她,眼神很平和。
    张居正放下文书,示意朱尧媖坐下,然后对张敬修微微点了点头。
    张敬修便开口说道:“刚才父亲跟我商量了。永寧公主的婚事,皇爷已经定了,年前完婚。让你准备准备。”
    朱尧媖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年前完婚。
    她看著张居正,希望从那张疲惫的脸上找到一点鬆动。
    没有。
    张居正的表情很平静。
    “爹,”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一些,“今天太后也提了这门婚事。太后的意思是先不定,让两个人多接触接触。”
    张居正抬起眼,烛火在他浑浊的眼睛里跳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桌上的那份文书推到她面前:“太后那边可以慢慢处,但皇爷跟老夫说得很清楚。在乾清宫皇爷说,永寧嫁进张家,考成法可以不动。老夫答应了。”
    他顿了顿。
    “这门婚事,皇爷拿考成法来换了。清丈田亩继续做,考成法继续考核,一条鞭法继续试点。这些事做完之前,谁也不能动张家的根基。但前提是,这门婚事必须成。”
    朱尧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看著张居正面前那道裁撤摺子上的硃笔批覆,忽然明白了一切。
    今天乾清宫里那场博弈不是关於婚事的,婚事只是筹码。
    真正的博弈是关於考成法,皇兄让张家娶公主,张居正用时间换考成法继续推进。两个人都达到了目的,代价是她的婚事。
    她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的闷气压下去,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父亲,这门婚事,您怎么想?”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张敬修在旁边站著,目光在朱尧媖身上停了停,又移到张居正身上。
    张居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开始批下一道奏疏。他的笔走得很稳,稳稳的。
    过了一会儿,朱尧媖站起来,对张居正行了一礼:“儿子明白了。儿子会准备的。”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张居正的声音,是张敬修的。
    “老五。”
    她停住脚步。
    张敬修站在书房中间,他看著朱尧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上前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长大了。”他说,“准备准备吧,年前完婚,时间虽紧了些,但府里会帮你操持。公主那头,你多上上心。”
    朱尧媖看著他的眼睛。在那双平和的眼底,她看到了一丝很淡的涩意。
    她迈步走出了书房。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在台阶上白花花的。
    她在台阶上站了片刻,然后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走到迴廊拐角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王氏说,你爹喝茶快,就是心里舒坦。
    今天张居正没有喝茶。他的茶盏放在桌角,满满当当,已经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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