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一波三折

    一连三天,张简修没有任何消息。
    朱尧媖在屋里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对自己说:锦衣卫办案没这么快,张简修查的是冯保的人,得避开眼线,得顺著朝阳门往外追,可能还要沿途找驛站的人问话,这些都需要时间。
    但这些理由只能安慰一下。
    她越想手心越凉,到后来索性站起来,决定不再等了。
    她找出进宫穿的那件直裰,让翠儿帮忙整理领口。
    翠儿一边整一边嘟囔:“公子,您这几天都没睡好,眼窝都青了,要不要睡会?”
    朱尧媖摇头。
    她正要往外走,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张简修站在门口。
    他穿著一身靛蓝色的便服,不是锦衣卫的袍服。
    头髮隨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粘在额头上,眼窝底下两团乌青。
    “四哥!”她快步迎上去,“怎么样?找到了吗?”
    张简修没回答。
    他走进来,端起桌上的茶壶对著嘴灌了半壶,灌完了用袖子一抹嘴,然后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腰牌。
    木头的,巴掌大小,边缘有烧焦的痕跡,正面刻著“太医院·王”三个字,背面沾著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透了。
    朱尧媖盯著那块腰牌。
    “人在哪儿找到的?”
    “通州。离朝阳门四十里,官道边上的林子里。”
    张简修的声音很乾,“两天前有人报官,说林子里有具尸体。通州那边当普通劫案处理的,要不是我让人沿路问驛站,根本不知道死的是谁。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埋了,当地的里正让人埋的,说是天气热不能放。”
    他顿了顿。
    “我让人把坟挖开了,是王太医。身上三处刀伤,致命的是胸口那刀。隨身的包裹不见了,银两不见了,看起来像是回乡途中遇上贼人。”
    “贼人?抢劫?”
    张简修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他把那块腰牌翻过来,指著背面那片暗红色的痕跡说:“刀伤在胸口,但后脑有一块淤青。拳头大小。先是被人从背后打晕,然后才补的刀。劫道的不会这么干。劫道的捅完人就跑,不会打晕了再捅。”
    他停了一下,把腰牌往朱尧媖面前推了推。
    “杀人的人,用的刀不是普通的刀。伤口窄而深,刀尖带鉤,是绣春刀。锦衣卫里有人参与了,要么是冯保借了东厂的人,要么是他收买了锦衣卫里的什么人。”
    朱尧媖看著那块腰牌,手指慢慢攥紧。
    “有人看见凶手吗?”
    “没有。”张简修摇头,“官道边上的林子,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唯一的线索是里正说埋人的时候发现尸体的手指断了三根,不是刀砍的,是活著的时候被掰断的。”
    朱尧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股反胃的感觉压下去。
    她活这么大,別说亲眼看见,就是听都没听过这些事。
    人已经死了,线索断了。
    李烁还在宫里等著这边的消息。
    她睁眼站起来:“四哥,帮我一个忙。我要进宫。马上。”
    张简修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老五,你跟公主到底在干什么?”
    朱尧媖的手指僵了一下。
    “我在锦衣卫这几年,见过很多事。冯保杀人灭口,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公主为什么知道梁邦瑞有肺癆?为什么知道王太医手里有脉案?为什么让你来查这件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这些事你能管得了吗?”
    朱尧媖的手指僵住了。
    她用尽全力让自己的表情不要崩,但张简修的目光钉在她身上,一针一针地扎进来。
    “四哥……”
    “你不用解释。”张简修忽然摆了一下手,站起来,把马鞭往腰带上一插,又变回了那个吊儿郎当的锦衣卫千户,“放心吧,你是我弟弟,你在查的事,我会帮你查到底。”
    他往门口走去,看样子还很疲惫。
    ……
    与此同时,公主寢殿。
    李烁快被逼疯了。
    整整三天,他被关在寢殿里学规矩。
    大婚礼仪,六十四条。
    每一条都要背,每一条都要演练,每一条都要做到分毫不差。
    教导嬤嬤姓郑,五十多岁,脸上的褶子比慈寧宫的门槛还深,手里拿著一根竹尺,是用来量距离的。
    跪拜的时候膝盖离门槛多少寸,奉茶的时候手指离杯沿多少分,抬头的时候眼睛往哪个角度看,全都要用尺子量。
    李烁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知道跪拜还有这么多讲究。
    “公主,您又错了。奉茶的时候手指不能碰到杯沿,要托底,这样。”郑嬤嬤端起茶盏示范了一遍,动作流畅得像水一样。
    李烁努力跟著做,手指头却像是借来的一样怎么摆都不对劲。
    他咬著牙又试了一遍,郑嬤嬤嘆了口气:“公主,您这手指头要软一点,不能那么硬。”
    李烁在脸上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嬤嬤,能不能歇一会儿?本宫手腕酸了。”
    “不行。大婚当天您要端六次茶,给太后端,给皇爷端,给駙马的父母端。少一次都不行。”郑嬤嬤的竹尺在空中画了个圈,“再来。”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郑嬤嬤终於走了。
    李烁瘫在榻上,把腿叉开,仰头看著天花板,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被人拆了重装过一遍。
    他躺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春兰从外面小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公主,奴婢去司礼监问过了。小顺子说冯保这几天都没什么异常,每天照常去司礼监当值,照常去乾清宫和慈寧宫请安。只是有一点奇怪……”
    “哪里奇怪?”
    “冯保出宫了一趟,说是去城外的白云观烧香。带了一个小太监,回来的时候还是两个人,但小顺子说跟著去的那个人,回来之后走路姿势变了。去的时候弯腰驼背,回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李烁皱起眉头。
    走路姿势变了?
    太监的走路姿势是常年养成的,很难改变,除非是换了个人。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抓住,春兰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小顺子说冯保这几天心情特別好。前天从白云观回来之后,还破天荒地赏了司礼监的下人一人二两银子。”
    李烁觉得现在必须跟朱尧媖联繫,问清楚张府那边有没有查到什么。
    他走到门口,正要叫春兰去张府送信,忽然想到一件事。
    玉娘。
    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到玉娘了。
    “春兰,玉娘呢?”
    春兰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奴婢这两天也没见她。前天还来送过一次茶,后来就……就没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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