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海门镇。
暑气未消,海风却已带了凉意。郑木生站在那间租来的“工厂”门口,看著两个渔家妇女在屋里洗洗涮涮,心中盘算著下一步。
这“工厂”原是邻居阿海家的偏房,一间土坯房,屋顶漏雨,墙壁发霉。阿海前年“过番”去了暹罗,至今无音讯,他阿娘一个人守著三间瓦房,正愁没进项。郑木生找上门,每月三角钱租下这间偏房,阿海娘乐得合不拢嘴。
“木生啊,”阿海娘佝僂著背,把钥匙塞到他手里,“这屋破是破,但结实。你……你做呢个生意,能成?”
“能成。”郑木生接过钥匙,“阿嬤,您等著看。过些日子,我若是扩大,还要租您正房。”
阿海娘笑得没牙:“好,好。阿嬤等著。”
屋里,淑柔正在教两个渔家妇女洗鱼。
那两个妇人,一个唤作阿莲,三十出头,男人出海淹死了,独自带著两个仔,靠替人洗衣缝补过活。另一个唤作阿菊,四十来岁,男人瘫在床上,儿女都在“过番”,她一个人扛起家计。
“阿莲姐,”淑柔拿起一条鱼,示范著,“去鳞要从尾往头刮,逆著鳞片的纹路。这样颳得乾净,不伤皮肉。”
阿莲凑近看,眼睛却不时瞟向淑柔的手——那双手白皙,指节纤细,不像做粗活的手,但动作却利落得很。
“淑柔妹,”阿莲忍不住问,“你……你之前不是地主家的姑娘么?怎的会做这些?”
淑柔的手顿了一下。她想起叶家阁楼上的日子,那些绣花、读书、等待嫁人的时光。那时她的手,只拿过绣花针和书卷,从未碰过鱼鳞和內臟。
“学的。”她淡淡地说,“嫁了我佬,就要学。海门没有丫鬟,没有婆子,凡事要自己动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这手艺是本钱。学会了,一辈子饿不死。”
阿莲和阿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这个地主家的姑娘,不娇气,不摆谱,说话实在,做事利索。跟那些传闻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完全不一样。
郑木生推门进来,手里提著一摞玻璃罐。那是从汕头港新买的,五十个,花了一块大洋。
“淑柔,”他把罐子放在桌上,“新罐到了。你验验货。”
淑柔拿起一个,对著光看了看。玻璃透亮,无气泡,无裂痕,罐口平整。她用手指敲了敲,声音清脆。
“尚好。”她说,“比上次的强。”
“那是。”郑木生笑了,“我跟掌柜的说,上次的有裂痕,这次再有问题,我就换別家。他怕了,挑了最好的给我。”
他转向阿莲和阿菊,拱了拱手:“两位姐,今日开始,咱们正式做工。我郑木生说话算话,每人每月一块大洋,月底发。做得好,有奖金。做不好……”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做不好,我教到做好为止。绝不轻易辞退。”
阿莲和阿菊连忙点头。一个月一块大洋,比她们替人洗衣缝补强多了。而且,这活计在室內,不用风吹日晒,不用看僱主脸色。
“木生哥,”阿莲问,“我们……我们做些呢个?”
“三件事。”郑木生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洗鱼。去鳞,去內臟,去头,洗净,晾乾。第二,装罐。鱼块码整齐,酱汁倒適量,不能多,不能少。第三,封口。蜡封要严实,不能漏气。这三件事,淑柔教你们,我监督。”
他走到墙边,指著一张用木炭写在木板上的字:“这是『规矩』,都来看看。”
阿莲和阿菊凑过去,却都不识字。她们看著木板上的字,像是看天书。
“木生哥,这……这写的呢个?”
郑木生一拍额头,失笑了。他忘了,这两个妇人都不识字。
“我念给你们听。”他清了清嗓子,“第一条,鱼要新鲜。死鱼、烂肚鱼、有异味的鱼,一律不用。第二条,洗净。鱼鳞、內臟、黑膜,必须去净。第三条,切块。大小一致,两指宽,一指厚。第四条,装罐。一罐八块,不多不少。第五条,酱汁。没过鱼块,离罐口一指。第六条,封口。蜡封三层,层层压实。第七条,蒸煮。大火半个时辰,小火半个时辰。第八条,储存。阴凉处,忌潮湿,忌暴晒。”
他念完,看著两个妇人茫然的脸,放缓了语速:“简单说,就是八个字——新鲜、乾净、整齐、严实。做到这八个字,就是好货。做不到,就是次品。次品,一律销毁,不许流出。”
“销毁?”阿菊心疼了,“木生哥,次品……次品也能食啊。扔了,多可惜。”
“可惜也要扔。”郑木生的语气不容置疑,“『淑柔牌』三个字,是信誉。一罐次品出去,坏的是全部的名声。名声坏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转向淑柔:“淑柔,你来说。”
淑柔走上前,拿起一罐已经做好的罐头,放在两人面前。
“阿莲姐,阿菊姐,你们看。”她指著罐身,“这上面,写著我的名字。『淑柔』。每一个买这罐头的人,都会想,淑柔是谁?是个做咸鱼的女人。若这罐头好食,他们会说,淑柔手艺好。若这罐头坏食,他们会说,淑柔是个骗子。”
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叶淑柔,从前是地主家的姑娘,被人捧著,被人供著。如今我嫁了我佬,做了这『淑柔牌』,就是要凭自己的手艺吃饭。这手艺,是我的脸面,也是你们的饭碗。咱们一起,把脸面保住,把饭碗端稳。”
阿莲和阿菊沉默了。她们看著淑柔,看著这个比她们年轻、比她们白净、却比她们更有骨气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淑柔妹,”阿莲轻声说,“我们……我们跟你学。你教,我们做。”
“对,”阿菊也点头,“我们虽然笨,但不懒。你教多少遍,我们学多少遍。”
淑柔笑了。这是郑木生熟悉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月牙,像是一朵在风雨中绽放的花。
“好,”她说,“那咱们就从洗鱼开始。”
午后,郑木生坐在门口,用木炭在纸上画著什么。
淑柔端来一碗凉白开,放在他手边:“画的呢个?”
“標籤。”郑木生举起纸,“新的。『出口版』。”
淑柔凑近看。纸上画著一条简笔画的咸鱼,旁边是“淑柔”两个大字,下面是“海门產”。与之前的標籤不同的是,这次在角落处,加了一行弯弯曲曲的符號。
“这是……”淑柔皱眉,“洋文?”
“英文。”郑木生说,“shurou brand preserved fish。意思是,『淑柔牌咸鱼罐头』。”
淑柔瞪大了眼睛。她虽然识字不多,但也知道,洋文是洋人才用的。一个海门镇的咸鱼罐头,怎的要用洋文?
“木生,”她忍不住问,“这……这是做呢个?咱们卖给潮汕人,卖给华侨,用中文就够了。洋文……洋文谁看得懂?”
“现在看不懂,將来会看懂。”郑木生说,“淑柔,你想想。咱们的罐头,现在卖到汕头港,將来要卖到港岛,卖到暹罗,卖到……卖到英国、美国。那些洋人,看不懂中文,但看得懂英文。这行字,就是给洋人看的。”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海面:“而且,这行字,也是一种『体面』。你想,同样是咸鱼罐头,一罐只有中文,一罐有中文也有英文。哪一罐看起来更『高级』?”
淑柔想了想:“有英文的。”
“对。”郑木生笑了,“这就是『品牌溢价』。同样的东西,换个包装,换个標籤,就能卖更贵。洋人管这叫『marketing』,梦里学的。”
淑柔摇摇头,笑了。她已经习惯了他的“梦里学”——那些奇奇怪怪的词,那些闻所未闻的法子。她不懂,但她信。
“木生,”她说,“你画好,我拿去给镇上的先生誊写。然后……然后咱们试著贴一罐,看看效果。”
“好。”郑木生收起纸,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淑柔,今日陈记杂货铺来信,说前日的二十罐卖完了,要『加货』。”
“加几多?”
“四十罐。”郑木生说,“但有个条件。”
“呢个条件?”
“要『出口版』。”郑木生晃了晃手中的纸,“他说,港岛来的客商,指名要『有洋文的』。他们觉得,有洋文的,才是『正宗货』。”
淑柔愣住了。她看看郑木生手中的纸,又看看屋里正在忙碌的阿莲和阿菊,再看看墙角堆著的玻璃罐。
“四十罐……”她喃喃道,“咱们现在,一个月能做几多?”
“五十罐。”郑木生说,“但那是咱们两个人做。现在有阿莲和阿菊帮忙,我估摸著,能做到八十罐。”
“八十罐……”淑柔算了算,“四十罐给陈记,剩下的四十罐呢?”
“自己卖。”郑木生说,“海门镇,汕头港,潮州府城。咱们自己摆摊,自己叫卖。卖得出去,利润更高。卖不出去,再降价给陈记。”
淑柔沉默了片刻。她走到门口,望著远处的海面。海风吹拂,带来咸腥的气息,还有远处渔船的號子声。
“木生,”她忽然说,“我想……我想回一趟棉城。”
郑木生一愣:“回棉城?做呢个?”
“看我阿姨。”淑柔低下头,声音有些闷,“我逃婚出来,半年了,未回去过。前日做梦,梦见我阿姨病了,一个人躺在床上,无人照顾……”
郑木生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了,有了裂口,是被海风和盐水侵蚀的。
“去,”他说,“明日就去。我陪你去。”
“那……那厂里呢?”
“阿莲和阿菊盯著。我教她们几日,基本的工序都懂了。咱们去一日,回来再检查。”
淑柔抬起头,眼眶微红:“木生,你……你真好。”
“不好,”郑木生笑了,“是应当的。你为我逃婚,我为你回去。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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