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棉城见丈母娘

    第二日,郑木生和淑柔起了个大早。
    阿莲和阿菊已经来了,在屋里洗鱼。郑木生把今日的工序一一交代清楚,又留下足够的原料和玻璃罐。
    “阿莲姐,”他叮嘱,“洗鱼要仔细,不能有黑膜。阿菊姐,装罐要整齐,八块一罐,不能多不能少。酱汁我昨日调好了,在陶缸里,你们直接用。封口的时候,蜡要熔化透,层层压实。蒸煮的火候,大火半个时辰,小火半个时辰,不能急。”
    阿莲和阿菊连连点头。
    “木生哥,你们放心去。”阿莲说,“我们一定做好。回来若是有次品,你扣我们工钱。”
    “不扣工钱,”郑木生说,“但会教你们重做。做到好为止。”
    他牵起淑柔的手,向著棉城的方向走去。
    棉城,午后。
    叶家的大门紧闭著,门上的红漆已经褪色,像是乾涸的血。郑木生和淑柔站在门口,心中都有些忐忑。
    “淑柔,”郑木生握紧她的手,“你……你怕未?”
    “怕。”淑柔诚实地说,“怕阿爹骂我,怕阿娘哭,怕……怕他们不让进门。”
    “不怕。”郑木生说,“咱们现在是夫妻,是『淑柔牌』的老板和老板娘。不是来求他们的,是来看他们的。腰骨要直。”
    他上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丫鬟的脸。那丫鬟看见淑柔,眼睛瞪得滚圆:“小……小姐?”
    “是我。”淑柔深吸一口气,“阿杏,我阿姨在吗?”
    “在……在……”阿杏的声音发抖,“小姐,你……你等等,我去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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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通报了。”郑木生推门而入,“我们直接进去。”
    叶家的正厅,比半年前更加破败。
    中堂上的牡丹画还在,但边角卷得更厉害了,被油烟燻得发黑。案上的香炉缺了个口,烛台歪了,花瓶里插著几枝枯萎的菊花。太师椅的红漆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像是一块块疮疤。
    叶老爷不在。叶夫人——淑柔的阿姨——坐在椅子里,正在绣花。她比半年前更瘦了,头髮白了大半,背也驼了。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淑柔,手中的绣花针掉在地上。
    “淑……淑柔?”
    “阿姨!”淑柔扑过去,跪在母亲膝前,眼泪夺眶而出。
    叶夫人颤抖著手,抚摸著女儿的头髮、肩膀、手臂,像是要確认这不是梦。她的嘴唇哆嗦著,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只化作一声哽咽:“我的走仔……我的走仔啊……”
    郑木生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他没有上前,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站著,像是一棵沉默的树。
    良久,叶夫人抬起头,看见了郑木生。她的目光从惊讶,变成审视,又变成某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你……”她开口,声音沙哑,“你就是郑木生?”
    “是,阿婶。”郑木生拱手,深深一揖,“棉城郑家,郑木生,带淑柔回来看您。”
    叶夫人看著他。这个后生,穿著粗布短褐,裤脚卷到膝盖,脚上是沾满黄泥的草鞋。但他的腰板笔直,目光清澈,不卑不亢。
    “你……”叶夫人顿了顿,“你对我走仔,好不好?”
    “好。”郑木生说,“阿婶,我郑木生这辈子,都会爱淑柔。她吃的苦,我记著。她受的累,我心疼。我……我在海门,做了『淑柔牌』咸鱼罐头,用的是她的名字。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淑柔的名字。”
    叶夫人愣住了。她低头看著怀中的女儿,看著淑柔粗糙的手、晒黑的脸、却发亮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淑柔,”她轻声问,“你……你过得好不好?”
    淑柔抬起头,脸上还带著泪,却笑了:“阿娘,我过得好。比在家时开心。木生疼我,阿舅疼我,我还有了自己的手艺。阿姨,我……我现在能靠自己吃饭了。”
    叶夫人的眼眶红了。她紧紧抱住女儿,像是要把这半年缺失的拥抱,一次性补回来。
    “好……好……”她喃喃道,“你过得好,阿姨就放心了。你阿叔……你阿叔去县里了,未回来。他……他若是知道你回来,怕是……”
    “怕是甚个?”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人转头,看见叶老爷站在门口。他比半年前更老了,背更驼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他的目光在淑柔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郑木生身上,最后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老爷……”叶夫人颤抖著站起来。
    叶老爷没有理她。他一步一步走进正厅,在太师椅上坐下,目光阴沉地盯著郑木生。
    “郑木生,”他开口,声音像是砂纸摩擦,“你还有胆来?”
    “有胆。”郑木生坦然迎视,“丈人,我今日来,不是来求您原谅,是来看丈母娘,来看淑柔的阿姨。您若是赶我,我立刻走。但淑柔……淑柔半年未见阿姨,您让她多待片刻。”
    叶老爷冷笑一声:“丈人?谁是你丈人?你一个佃农仔,也配叫我丈人?”
    “不配。”郑木生说,“但淑柔配叫您阿叔。她半年未归,日日想您,夜夜梦您。您……您就忍心,连句话都不跟她说?”
    叶老爷的手抖了一下。他看向淑柔,看著女儿跪在地上,仰著脸,眼眶通红,却倔强地咬著嘴唇。
    这神情,像极了她小时候。那时她想要什么东西,也是这样跪著,仰著脸,咬著嘴唇,不说话,却用眼睛说尽了一切。
    “淑柔……”他的声音软了一丝,“你……你起来。”
    “阿叔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淑柔说,声音闷闷的,但坚定。
    “原谅?”叶老爷苦笑,“我原不原谅,有甚个用?你已经嫁了他,怀了他的种,我还能把你抢回来?”
    “阿爹,”淑柔的脸微微一红,手不自觉地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我……。我和木生,是正经拜了堂的。他……他对我好。”
    叶老爷沉默了。他看著女儿,看著这个他从小捧在手心、却一朝离他而去的女儿,看著她已经显怀的肚子,心中五味杂陈。
    “郑木生,”他转向郑木生,目光复杂,“你……你当真能让淑柔过上好日子?”
    “能。”郑木生说,“阿叔,我半年赚了三百大洋。在汕头港,在港岛,都有人买我的『淑柔牌』。再过一年,我能赚三千。再过三年,我能赚三万。淑柔跟著我,不会吃苦。”
    叶老爷愣住了。三百大洋?半年?他叶家一年的田租,也不过五百大洋。这个佃农仔,半年就赚了三百?
    “你……你说的当真?”
    “当真。”郑木生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是陈记杂货铺的收据,“这是汕头港的陈老板,前日收了二十罐,付的定金。阿叔,您看看。”
    叶老爷接过纸,手在发抖。他不识字,但认得上面的数字和印章。那鲜红的印章,像是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你……”他放下纸,看著郑木生,目光从愤怒变成了探究,“你这些本事,从哪里学的?”
    “梦里学的。老爷教的。”郑木生面不改色。
    叶老爷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他拍著太师椅的扶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梦里!又是梦里!郑木生,你小子……你小子真是个怪胎!”
    笑声渐止。他收起笑容,重新变得严肃。
    “好,”他说,“我信你。不是信你这个人,是信我走仔的眼光。她从小聪明,看人准。她选了你,说明你有可取之处。”
    他站起身,走到淑柔面前,伸手扶起她。淑柔的膝盖已经跪麻了,踉蹌了一下,被郑木生扶住。
    “淑柔,”叶老爷的声音低沉,“阿叔……阿叔对不住你。把你许给县长侄子,是阿叔的错。那是个浪荡子,你若嫁了他,一辈子就毁了。你……你跟著郑木生,虽然苦,但……但也许是对的。”
    淑柔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抱住父亲,像是小时候那样,把头埋在他的肩头。
    “阿叔……”她哽咽著,“我……我不怪您。您养我二十年,我……我一辈子记著您的恩。”
    叶老爷的眼眶也红了。他拍著女儿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一下,一下。
    “去吧,”他说,“跟郑木生回去。好好过日子。有……有空,回来看看阿叔。阿叔……阿叔老了,不知道还能见几回……”
    “阿叔!”淑柔哭出声来。
    郑木生走上前,跪在叶老爷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阿叔,我郑木生在此立誓——此生不负淑柔。若负她,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您……您保重身子,等我们的好消息。”
    叶老爷看著他,半晌,嘆了口气。
    “起来吧,”他说,“叫我阿叔……听著彆扭。叫我……叫我丈人吧。潮汕人,女婿叫岳父,叫丈人。”
    郑木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丈人。”
    回程的路上,淑柔的眼眶还红著,但嘴角带著笑。
    “木生,”她靠在郑木生肩上,“阿叔……阿爹原谅我了。”
    “是。”郑木生说,“他不仅原谅你,还认了我这个女婿。淑柔,这是好事。”
    “好事……”淑柔轻声重复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木生,阿娘偷偷塞给我一包东西。你猜猜是甚个?”
    “甚个?”
    淑柔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对玉鐲,以及——一张地契。
    “地契?”郑木生瞪大了眼睛。
    “是。”淑柔说,“阿娘说,这是她的私房钱,偷偷买的,在棉城郊外,三亩地。阿爹不知道。她……她说,给我们留著,万一……万一有一天,我们没处去,还有这三亩地,能种粮,能安身。”
    郑木生看著那张地契,看著那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阿婶……阿婶是好人。”他说,“这三亩地,咱们不种粮。咱们……咱们留著,將来建厂房。『淑柔牌』的厂房,就建在这三亩地上。”
    “建厂?”淑柔愣住了,“木生,这三亩地,在棉城郊外,不是海门……”
    “我知道。”郑木生说,“但棉城是咱们的根。海门是起点,棉城是根,港岛是枝叶,暹罗是花。咱们总有一天,要回棉城,在这三亩地上,建最大的厂房,让『淑柔牌』,从咱们的根,发向全世界。”
    淑柔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发亮,像是燃著两簇火,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我信你。”她说,“木生,我信你。”
    海门镇,夜深。
    郑木生和淑柔回到“工厂”,阿莲和阿菊还在忙碌。四十罐罐头,已经做好了三十五罐,剩下的五罐正在封口。
    “木生哥,淑柔妹,你们回来了?”阿莲抬起头,脸上带著汗,“今日我们做了三十五罐,你们验验货。”
    郑木生一罐一罐地检查。鱼块整齐,酱汁適量,封口严实。他隨机撬开一罐,尝了一块——咸淡適中,南姜辛香,酒味去腥,鱼肉紧实。
    “好。”他说,“比上次的好。阿莲姐,阿菊姐,你们进步很快。”
    阿莲和阿菊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淑柔妹教得好,”阿莲说,“她耐心,不骂人。我们做错,她重做给我们看,直到我们学会。”
    淑柔走上前,帮阿莲擦了擦额头的汗:“两位阿姐也肯学。咱们一起,把『淑柔牌』做好,做出名堂来。”
    郑木生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走到墙角,取出新画的標籤——“出口版”,shurou brand preserved fish。
    “明日,”他说,“这四十罐,贴上新標籤。二十罐给陈记,二十罐咱们自己卖。让汕头港的人看看,『淑柔牌』,不仅有中文,还有洋文。让洋人看看,咱们潮汕的咸鱼,也能走向世界。”
    淑柔接过標籤,用手指摩挲著那行弯弯曲曲的英文。
    “shurou……”她轻声念著,发音不太准,但认真,“淑柔……我的名……”
    “是你的名,也是品牌的名。”郑木生说,“將来,全世界的人,都会念这个名字。他们会说,shurou,那是一个做咸鱼的女人,一个潮汕的女人,一个……”
    他顿了顿,看著淑柔的眼睛。
    “一个值得被记住的女人。”
    淑柔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继续贴著標籤,泪水却滴在玻璃罐上,晕开了墨跡。
    “莫哭。”郑木生说。
    “我高兴。”淑柔的声音闷闷的,“木生,我……我从未想过,我的名字,会印在罐头上,会飘洋过海,会被洋人念……”
    “这才刚开始。”郑木生说,“將来,你的名字,会印在更大的东西上。厂房、招牌、报纸、甚至……甚至钱上。”
    “钱上?”
    “梦里学的。”郑木生笑了,“那叫『股票』。等公司做大了,发行股票,上面印著公司的名字,也印著创始人的名字。淑柔,那就是咱们的未来。”
    淑柔不懂什么是“股票”,但她懂郑木生眼中的光。那光,和初见时一样,和逃婚时一样,和每一次他说“我信你”时一样。
    “我等著。”她说,“木生,我等著那一天。”
    窗外,海风吹拂,带来远处的潮声。屋里,油灯的火焰轻轻摇曳,將四个人的影子投在泥墙上,像是一幅古老的画。
    阿莲和阿菊在洗最后的罐子,淑柔在贴標籤,郑木生在记帐。帐本是用粗纸钉的,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
    “九月十五日,收陈记定金四块。支出:玻璃罐五十个,一块;鱼一百斤,一块二;盐糖酱料,三角;工钱(阿莲、阿菊),两块。结余:三角。库存:成品四十罐,原料若干。”
    郑木生放下笔,看著帐本上的数字,心中盘算著下一步。
    四十罐,两角四卖给陈记,能收回九块六。自己卖的二十罐,三角一罐,能收回六块。一共十五块六,减去成本九块五,净利六块一。六块一,够做一百五十罐。一百五十罐,再卖,再赚……
    这就是复利的力量。这就是现代商业的底层逻辑。在1935年的海门镇,在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里,一个十八岁的后生,用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正在编织一个跨越百年的梦。
    “淑柔,”他忽然开口,“明日,我要去一趟汕头港。”
    “做呢个?”
    “找陈老板,谈一件事。”郑木生说,“我要让他做『淑柔牌』的『代理』。汕头港这一片,只有他能卖咱们的货。別人想卖,得从他那里拿。他赚差价,咱们赚销量,两全其美。”
    “代理?”淑柔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合作伙伴。”郑木生说,“咱们不单打独斗,要找人一起干。一个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远。梦里学的。”
    淑柔笑了。她已经不再追问“梦里”是甚个。她只知道,郑木生的“梦里”,有她,有“淑柔牌”,有一个她从未敢想的未来。
    “去吧,”她说,“我守著厂,守著阿莲阿菊,等著你的好消息。”
    郑木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他的手又轻又稳地覆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正孕育著他们的骨血。
    “淑柔,”他说,“等『淑柔牌』做大了,我带你回棉城,在那三亩地上,建最大的厂房。让丈人阿婶,让全世界,都看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
    “看看我郑木生的妻子,叶淑柔,是个怎样的人。”
    淑柔闭上眼睛,泪水滑落,嘴角却带著笑。
    窗外,潮声依旧。屋里,油灯微明。1935年的海门镇,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里,“淑柔牌”的第二批货,四十罐,贴著中英文標籤,整齐地码在墙角,等待著明日的旅程。
    它们將去往汕头港,去往港岛,去往更远的地方。它们將带著一个女人的名字,一个男人的梦想,一个时代的记忆,走向未知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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