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再回暹罗,谢家招婿

    一九三八年三月底,郑木生再次登上了前往暹罗的轮船。
    这一次,他没有住“潮汕旅馆”,而是住进了谢南枝新开的“潮汕客栈”。说是新开,其实是把原来那间旅馆的招牌换了——谢南枝把旅馆从耀华力路的巷子里搬到了主街上,铺面大了两倍,重新装修过,门楣上掛著“潮汕客栈”四个烫金大字,气派了不少。
    郑木生在客栈门口站了一会儿,打量著头顶这块崭新的招牌,想起谢南枝在港岛说过的话——“瓦阿爸的遗愿,是要瓦找个上门女婿,把谢家的旅馆和生意传下去。”
    潮汕客栈,潮汕是谢南枝祖籍。谢家在清朝时候就从潮汕来暹罗,现在已经三代人了,这根香火不能断。
    “木生。”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郑木生转身,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台阶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身材瘦削,微微佝僂著背。他的眉眼和谢南枝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岁月的痕跡和病容。
    “谢阿叔”郑木生连忙拱手。
    “木生啊,有段时间不见,越来越帅气了。”老人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拘谨和几分打量,“南枝跟瓦说过鲁,感谢鲁对南枝的照顾。请进,请进。”
    郑木生跟著谢天来走进客栈。大堂比原来宽敝了,摆了八张桌子,有几个住客在喝茶聊天。柜檯还是原来那张红木柜檯,擦得鋥亮,算盘摆得整整齐齐,旁边有个神明柜放著老爷炉,香炉里插著三炷香,青烟裊裊。
    谢南枝从柜檯后抬起头,看见郑木生,嘴角微微上扬:“木生哥,鲁做泥来哦。”
    “南枝姑娘。”郑木生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比上个月在港岛时更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阿爹,您去后面歇著吧。木生瓦来招呼。”谢南枝扶住谢天来的胳膊。
    “瓦不累。”谢天来摆摆手,“木生第一次来新店,瓦要陪著。”
    郑木生注意到谢天来的手在微微发抖,腿脚也不太利索,走路的时候右脚有些拖。他想起南枝提过——阿爹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大夫说是积劳成疾,要静养,但静不下来。
    午饭是谢天来亲自张罗的。几道家常菜——清蒸鱸鱼、炒青菜、一碗猪骨汤,还有一碟潮州咸菜。菜色简单,但做得精致,鱼蒸得恰到好处,汤熬得浓郁。
    “木生,尝尝这个鱼。”谢天来给他夹了一块,“南枝的手艺。瓦这个走仔,从小就跟瓦学做菜,做的比瓦好了。”
    郑木生尝了一口,鱼肉鲜嫩,薑丝去腥,豉油咸香,確实不错。
    “南枝姑娘好手艺。”
    “好什么好。”谢南枝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菜,“阿爹就会吹牛。”
    谢天来笑了,笑得很满足。他看著女儿,眼神里全是慈爱,但那慈爱底下,藏著一层郑木生看得很清楚的东西——心疼,还有愧疚。
    吃完饭,谢天来拉著郑木生到院子里喝茶。
    院子不大,种了一棵芒果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摆了一张石桌、几把竹椅,角落里有口水井,井沿上爬满了青苔。
    “木生,”谢天来给他倒了杯茶,开门见山,“瓦听南枝说,鲁在海门有老婆,有个仔,还有个罐头厂。”
    “是。”郑木生双手接过茶杯。
    “鲁老婆叫叶淑柔?淑柔牌的那个淑柔?”
    “是。”
    谢天来点点头,沉默了片刻。风吹过芒果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木生,瓦今年五十二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瓦阿爸从潮汕来暹罗的时候,瓦才三岁。他在耀华力路开了个粥铺,一碗粥两分钱,攒了十年,才开了这家客栈。”
    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茶杯边沿,目光落在远处。
    “瓦二十岁接手,娶了南枝她阿娘。她阿娘是潮汕同乡,人好,贤惠,帮瓦打理客栈,生南枝的时候大出血,没救回来。”
    郑木生握著茶杯的手紧了紧。
    “南枝一出生就没了阿娘,瓦是又当爹又当娘,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谢天来的声音有些哑,“这走仔命苦,从小没娘,又要帮瓦干活,又要照顾瓦。十岁就会打算盘,十二岁就能管帐,十五岁那年瓦病了一场,她一个人撑了三个月,客栈没关门,还赚了钱。”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著郑木生,眼眶泛红。
    “木生,瓦这辈子,没有儿子。谢家三代单传,到瓦这儿,就剩一个走仔。瓦……瓦不怕穷,不怕苦,就怕——谢家的香火,断在瓦手里。”
    郑木生沉默了。他懂这种执念,在潮汕,在暹罗,在所有潮汕人落脚的地方,“香火”两个字,比命还重。
    “南枝这孩子,孝顺。”谢天来的声音更低了下去,“她知道瓦心里想什么,所以一直不肯嫁。提亲的人不少,有潮汕同乡,有暹罗本地人,有做生意的,有开工厂的。她一个都不答应。瓦知道,她不是看不上那些人,她是怕——怕嫁出去了,谢家就没了。”
    “后来她跟瓦说,她要招上门女婿。说这话的时候她才十八岁。木生,鲁想想,一个十八岁的走仔,不图嫁人享福,要招上门女婿,担起谢家的担子。瓦……瓦心里疼啊。”
    谢天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可她招了三年,没招到。上门女婿,谁愿意?有本事的男人,不肯入赘。没本事的,南枝看不上。就这么拖著,拖到她二十一了。”
    郑木生放下茶杯,看向谢天来。老人在阳光下坐著,背微微驼著,花白的头髮被风吹得有些乱。他忽然想起自己的丈人叶老爷——也是没有儿子,只有一个走仔淑柔。不同的是,叶家把淑柔当千金小姐养,等著嫁个好人家;谢家把南枝当儿子养,等著她撑起一个家。
    一样的走仔,不一样的命。
    “谢阿叔,”郑木生开口,“您想说什么,直说。”
    谢天来抬起头,看了他很久。
    “木生,瓦知道鲁是有老婆的人。南枝跟瓦说过,说鲁对鲁老婆好,说她是个好女人,说鲁不会离开她。瓦知道,瓦都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颤抖起来。
    “瓦不求鲁入赘,不求鲁娶南枝过门,不求鲁给她名分。瓦只求鲁一件事。”
    “什么事?”
    “跟南枝生一个儿子,姓谢。”
    郑木生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谢阿叔,您……”
    “让瓦说完。”谢天来摆摆手,“瓦知道这个请求不要脸。鲁一个有妇之夫,瓦让瓦走仔给鲁……给鲁生孩子,还要姓谢。瓦这张老脸,丟尽了。”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但是木生,瓦没有別的办法了。瓦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大夫说瓦最多再撑两年。瓦不怕死,瓦怕死了之后,南枝一个人撑著这家客栈,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瓦怕谢家的香火,到瓦这儿就断了。瓦怕逢年过节,別人家有人烧纸上香,谢家的坟头没人管。”
    他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石桌上。
    “南枝喜欢鲁。瓦看得出来。她嘴上不说,但每次提起鲁,眼睛就不一样了。在港岛见了鲁一面,回来好几天魂不守舍。瓦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瓦是她阿爹,瓦能看不出来?”
    郑木生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木生,瓦知道鲁为难。鲁有老婆,有走仔,有厂子要管。瓦不求鲁把南枝当正妻,只求鲁……只求鲁可怜可怜瓦这个快死的老头,可怜可怜南枝,她一个人太苦了。”
    谢天来站起身,颤巍巍地,在郑木生面前跪了下去。
    “谢阿叔!”郑木生连忙去扶。
    “木生,瓦求鲁。”谢天来不肯起来,双手攥著郑木生的袖子,泪流满面,“瓦不要彩礼,不要名分,什么都不要。只要一个姓谢的孙子。等孩子生了,鲁管不管都行,瓦们谢家自己养。鲁……鲁就当是积德,帮帮瓦们谢家。”
    郑木生跪在谢天来面前,扶著他的肩膀,手在发抖。
    他想起淑柔,想起她抱著小柔站在海门码头送他时的眼睛——不舍,但坚定。她信他。
    他又想起谢南枝,想起她在潮汕旅馆柜檯后打算盘的样子,想起她在港岛码头上站在船头被海风吹乱头髮的样子,想起她低下头说“瓦这辈子,做朋友就够了”时微微泛红的眼眶。
    “谢阿叔,”他的声音沙哑,“您先起来。这事……这事太大了,瓦要想想。”
    谢天来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慢慢站了起来。
    “好。鲁慢慢想。”他用袖子擦乾眼泪,声音恢復了平静,“不管鲁想不想,鲁跟南枝的合作不变。瓦不是拿生意要挟鲁,瓦是……瓦是做阿爹的,没有別的办法了。”
    郑木生站在芒果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他站了很久。
    晚上,谢南枝敲开了郑木生的房门。
    她端著一碗鸡汤,放在桌上。汤还冒著热气,几块鸡肉浮在面上,飘著薑丝的香味。
    “阿爹跟鲁说了?”她站在桌边,没有坐下。
    “说了。”
    “鲁……鲁怎么想?”
    郑木生抬起头,看著谢南枝。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棉布衫,头髮没挽,散在肩上,脸上没有施脂粉,素麵朝天。烛光下,她的脸显得很瘦,颧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但眼睛很亮。
    “南枝姑娘,鲁阿爹说的那些话,鲁自己怎么想?”
    谢南枝沉默了很久。
    “木生,”她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瓦不求鲁娶瓦。鲁有淑柔姐,瓦知道。瓦见过她的名字——『淑柔牌』,掛在鲁的厂门口。鲁把她的名字印在每一个罐头上,鲁要让全世界都记住她。这份情意,瓦羡慕,但不嫉妒。”
    她顿了顿,低下头。
    “瓦是走仔,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命。阿娘生瓦没了,阿爹一个人把瓦拉扯大。他身子不好,瓦不帮他,谁帮他?他想要一个孙子,姓谢,延续谢家的香火。这是他一辈子的心结。瓦做走仔的,不能让他带著遗憾走。”
    郑木生听著,没有说话。
    “木生,瓦喜欢鲁。”谢南枝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从鲁第一次住进潮汕旅馆,从鲁问瓦『鲁也是棉城人』的时候,瓦就知道了。瓦这辈子,没有喜欢过別人。鲁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但语气很稳。
    “瓦也知道,鲁没有老婆,没有走仔,瓦还能爭一爭。可鲁有,鲁有淑柔姐,有小柔。鲁对她好,鲁对女儿好,鲁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瓦……瓦要是因为这个怨鲁,那是瓦不讲道理。”
    “所以,瓦不爭。不求名分,不求鲁娶瓦过门,不求鲁为了瓦离开淑柔姐。瓦只求鲁一件事——”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跟瓦要一个儿子,姓谢。让瓦阿爹闭眼的时候,知道谢家有后。等孩子生了,鲁管不管都行,瓦一个人养。鲁要是觉得对不起淑柔姐,瓦去跟她解释,瓦去给她磕头,瓦……”
    她的声音终於哽咽了。
    “瓦什么都不要,只要一个姓谢的孩子。”
    郑木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她。窗外的耀华力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这座不夜城,有几十万潮汕人在此谋生、扎根、生儿育女。他们把家乡的香火带到这里,一代一代,延续著海这边的潮汕,也延续著海那边的潮汕。
    他想起淑柔。如果淑柔知道这件事,她会怎么想?
    ——木生,鲁去暹罗,是做生意的,不是做这种事的。
    ——可是淑柔,谢家快要断后了。南枝的阿爹快死了。
    ——那是他们谢家的事,跟鲁有什么关係?
    ——跟瓦没关係。但南枝帮过瓦。没有她,淑柔牌在暹罗站不稳。
    ——所以鲁报恩,就报成这样?
    他在心里跟自己爭辩,爭了很久,没有一个结果。
    “南枝姑娘,”他转过身,“给瓦三天。”
    谢南枝点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郑木生一个人站在房间里,看著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鸡汤。
    油花凝结在汤麵上,薑丝沉在碗底。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但味道还在——姜的辛辣,鸡的鲜甜,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苦涩。
    他在窗前站到深夜,看著耀华力路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这座热闹了一整天的城市,终於在夜色中安静下来。远处有寺庙的钟声传来,沉闷而悠长,像是在提醒世人: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將归於尘土。
    “香火,”他喃喃自语,“真的有这么重吗?”
    如果回到20世纪,谁还在乎传宗接代?
    但现在这个时代不同。谢家是传统潮汕人,已经到暹罗三代人,在异国他乡,从一间粥铺到一家客栈,从一贫如洗到勉强度日。他们没有大富大贵,没有光宗耀祖,有的只是一间小店、一个姓氏、一个“不想断”的念想。
    这个念想,在旁人看来可能微不足道,但对谢天来来说,比命还重。
    郑木生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谢天来跪在芒果树下的样子——一个五十二岁的老人,哭得像一个孩子,攥著他的袖子,求他“可怜可怜谢家”。
    他又想起谢南枝说“瓦什么都不要,只要一个姓谢的孩子”时,眼睛里的光。那不是爱情的光,是执念的光,是“不能让阿爹带著遗憾走”的光。
    两个潮汕人,两代人的执念,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三天后,郑木生站在潮汕客栈的院子里,对谢天来说了一个字:
    “好。”
    谢天来愣住了,苍老的脸上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狂喜,最后是两行浊泪。他颤抖著伸出手,又缩回去,像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木生,鲁……鲁真的答应了?”
    “答应了。”郑木生的声音很沉,“但有两个条件。”
    “鲁说,鲁说。”
    “第一,这件事我得先淑柔同意。等我写信给她,若她不同意这件事情就作罢。”
    谢天来连连点头。
    “第二,孩子生下来,姓谢,但是跟瓦一起生活。逢年过节,瓦带他来看鲁。”
    谢天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又一次跪了下去,这一次郑木生没有拦他。
    “木生,瓦……瓦谢天来,这辈子欠鲁的。”
    “谢阿叔,您起来。”郑木生扶起他,握著他的手,“不是您欠瓦,是瓦欠南枝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她是个好女人。瓦不配。”
    窗外,芒果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春天的曼谷,万物生长,一切都欣欣向荣。但郑木生的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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