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后遗症在我妈那儿发酵了三天,每天饭桌都像“批斗大会”现场。我爸埋头扒饭,我恨不得缩成鵪鶉,只有嬴政,稳如泰山,慢条斯理地吃饭,眉头微蹙,像在研究一道“如何有效终止中老年妇女嘮叨”的世界性难题。
第三天,他终於在我妈第n次嘆气“老林家香火怕是要断”时,放下筷子,平静开口:“林閒之才,不在俗务。假以时日,可期。”
我妈愣住,我爸抬头,我差点噎死。
“可期?”我妈反应过来,喜上眉梢,“秦先生您是说……”
“明理,知事,方可立身。”嬴政又给夹了块鸡肉,语气像在宣布《大秦律》新增条款。
嘮叨危机,两句话化解。我妈看嬴政的眼神顿时充满“知音”的慈爱,看我的眼神也缓和不少。我偷偷瞄嬴政,他正专注地跟一块带骨鸡肉较劲,姿態优雅,但明显不太习惯这种烹飪方式。
行吧,被祖龙盖章“可期”,这感觉……有点飘。
然而,生活的毒打从不迟到。
那天下午,我正在和论文里一段“秦代徭役与地方官吏执行偏差”的论述死磕,感觉脑子快被“偏差”成浆糊了。门外传来一阵不祥的喧譁。
三个男人闯了进来。领头的光头,金炼子,花臂,一脸“我不好惹”。后面跟著俩精神小伙,黄毛和红毛,嘴里叼著烟,眼神像雷达一样扫射我家徒四壁的堂屋。
“林閒?”光头男斜睨著我。
“是我。几位有事?”我起身,心里打鼓。
“宏图建筑工程公司。”光头男弹了张皱巴巴的名片在桌上,动作像在施捨,“这地儿,我们王总看上了。开个价,赶紧搬。”
我血压飆升:“不卖。我这儿开著民宿呢。”
“民宿?”红毛嗤笑,用脚尖踢了踢旁边那把瘸腿凳子,“鬼屋还差不多!识相点拿钱滚蛋!”
“手续呢?拿出来看看。”我挡在电脑前,那上面可有嬴政的批註,比命根子还金贵。
“手续?”黄毛把菸头碾在地上,“我们王总的话就是手续!要么拿钱,要么……”他逼近一步。
“不然怎样?我报警!”我掏出手机。
“报警?”光头男乐了,黄牙森森,“你报啊。看看警察是管你这破房子,还是管你爸欠的那一屁股高利贷!”
我懵了:“什么高利贷?”
“装傻?”红毛阴阳怪气,“林建国,前年,镇上周老板,五万块,利滚利,现在可不止了。债转给我们王总了。你说,我们是来买房,还是来收债?”
我爸借钱了?还借了高利贷?我心里咯噔一下,乱成一团。
光头男不耐烦了:“要么还钱,要么拿房子抵!自己选!”
“这房子是我们家!不能抵!”我急了。
“那可由不得你!”光头男一使眼色。
黄毛狞笑著来抓我衣领,红毛则直奔我的电脑——我的论文!嬴政的批註!
“你们干嘛!”我想拦,被黄毛一把推开,后腰结结实实撞在桌子角,疼得我倒吸冷气。
红毛已经抓住了电脑电源线,就要拔。
完了!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住手。”
一个声音,不高,但像块冰,砸碎了满屋的嘈杂。
所有人动作一顿,看向楼梯。
嬴政站在那里。他居然换回了那身玄色深衣,背著光,看不清表情,只觉得那身影格外挺拔,带著一种……出门遛弯顺便看热闹的从容?
“老东西,你谁啊?滚一边去!”光头男回过神,骂道。
嬴政没理他,目光落在红毛手里的电脑上。
“放下。”他说,语气平淡得像让人放下一颗白菜。
红毛被这態度激怒了,更用力地攥紧电脑线:“你他妈谁啊?找死是吧?”
嬴政终於將目光移向他,平静地重复:“朕,叫你放下。”
“朕?”黄毛噗嗤乐了,指著嬴政对红毛说,“听见没?这老头说他『朕』!演戏演魔怔了吧?”
红毛也乐了,掂了掂手里的电脑线:“老头,你是哪朝的皇帝啊?穿这身,cosplay呢?赶紧滚,不然连你一块儿收拾!”
嬴政似乎思考了一下“cosplay”是什么意思,没想明白,於是放弃。他往前走了一步,下了楼梯,站到堂屋中央。动作不紧不慢,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袖口。
“收拾朕?”他看向光头男,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疑惑,“凭你?”
这轻蔑彻底点燃了光头男的怒火。“我操你……”他骂著脏话,挥拳就砸向嬴政面门!拳头带风,看起来势大力沉。
“陛下小心!”我惊呼。
嬴政没躲。他甚至没看那拳头。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
就侧了那么一点点。
然后,光头男那气势汹汹的一拳,就擦著他的鼻尖挥空了。因为用力过猛,光头男整个人都隨著拳头向前衝去,脚下不知怎么一滑(可能是刚才红毛扔的菸头?或者地砖年久失滑?),他“哎呀”一声怪叫,庞大的身躯完全失去了平衡,像个失控的保龄球,朝著堂屋中间那根粗实的老柱子,一头撞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听著都替柱子疼。
光头男连哼都没哼,白眼一翻,顺著柱子软软滑倒,额头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个青紫色的大包,在光头上格外醒目,像长了颗独角。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黄毛和红毛张大了嘴,烟都掉地上了,看著晕倒的老大,又看看安然无恙、连衣角都没乱的嬴政,眼神里充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刚才发生了什么”的茫然。
嬴政也低头看了看晕倒的光头男,又看了看那根结实的柱子,微微頷首,评价道:“此柱,倒是牢固。”
我:“……”
黄毛和红毛反应过来,怪叫一声,也顾不上晕倒的老大了,转身就想跑。
“站住。”嬴政又开口了。
两人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腿肚子直哆嗦。
嬴政指了指红毛手里还攥著的电脑线,又指了指地上晕倒的光头男,语气平淡地吩咐:“东西放下。人,带走。”
红毛这才想起还抓著“凶器”,嚇得一抖,电脑“啪嗒”掉在地上。两人手忙脚乱,连拖带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死沉的光头男架起来。黄毛不小心踩到了光头男垂下的脚,又是一滑,差点把红毛也带倒,两人狼狈不堪,跌跌撞撞,像扛著一头待宰的年猪,仓皇逃出院子,连句狠话都没留——主要是老大晕著,没人带头喊。
院子里恢復了安静。只有风吹树叶声,和我后腰隱隱的痛,提醒我刚才不是幻觉。
我靠在桌边,看著地上那半截被踩灭的菸头,又看看那根“立功”的老柱子,最后看向依旧平静站在那里的嬴政。
他……真的只是侧了侧身?
光头男真的只是自己脚滑撞了柱子?
这巧合也太……戏剧性了吧?
嬴政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走过来,弯腰,捡起我的电脑,仔细看了看屏幕(还好,没摔坏),然后放回我面前的桌上。动作自然得像在收拾自己的书案。
然后,他才看向我,问:“受伤了?”
“没……没事,撞了一下桌子。”我齜牙咧嘴。
他点点头,目光扫过地上的菸头和歪斜的院门,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显然对“混乱”和“污秽”很是不满。
“此等宵小,蠢笨如豕,不足为虑。”他评价道,语气里带著一丝嫌弃,仿佛刚才不是经歷了一场衝突,而是目睹了一场拙劣的滑稽戏。
顿了顿,他想起什么,问:“欠债之事,果真?”
“我……我不清楚,得问我爸。”我心乱如麻。
“嗯。”他应了一声,走到桌边,拈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
“宏图建筑工程公司……王总。”他念了一遍,手指在“王总”两个字上点了点,若有所思。
然后,他把名片隨手丟回桌上,像丟垃圾。
“待汝父归来,问明缘由。”他看向我,眼神恢復了平日的深沉,“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然,以此等手段相逼,实为下作。”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带著点不容置疑:“若需银钱,朕……或可设法。”
我愣了一下。陛下,您打算怎么“设法”?变卖隨身的玉佩(如果有的话)?还是准备批个条子让大秦国库拨款?这都两千年了,匯率和货幣体系它不认啊!
“不……不用,陛下,我先问清楚。”我赶紧说。
嬴政也没坚持,只是又看了一眼那根“立功”的柱子,似乎颇为满意它的质量,然后转身往楼梯走去。
走到楼梯口,他停住,没回头,丟下一句:
“论文,继续。莫要耽误。”
说完,步履平稳地上楼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又看看桌上亮著的电脑屏幕,论文光標还在那段关於“秦代吏治”的文字后倔强地闪烁。
再看看地上那滩隱约的水渍(可能是光头男撞晕前……失禁了?),和那个孤零零的菸头。
荒诞,混乱,又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
我揉了揉还在疼的后腰,咧了咧嘴,想笑,又觉得这场面实在笑不出来。
拉开椅子坐下,手指放在键盘上。
“陛下说得对,”我小声嘀咕,“论文,继续。”
毕竟,天塌下来,有高个子(和硬柱子)顶著。
而我,还得跟“秦代吏治偏差”死磕。
就是不知道我爸回来,该怎么跟他解释,咱家堂屋的柱子,今天可能撞晕了一个收高利贷的社会人……
这理由,听起来比论文还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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