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三人组连滚爬爬逃走后,我家的民宿恢復了诡异的平静。我把地上的菸头扫了,拖了地,又对著那根“立功”的老柱子拜了拜——柱子哥,辛苦了,改天给您刷层新漆。
嬴政上楼后就没再下来,估计继续研究他的秦简去了。李白倒是探头探脑地从房间出来,眼神闪烁,欲言又止。他大概听到了楼下的动静,但没敢出来。我简单跟他比划了一下“没事了,撞柱子上了”,他表情更古怪了,看看我,又看看楼上,最终什么也没问,缩了回去。
也好,省得解释。
真正的麻烦,在我爸晚上回来之后。
我爸林建国,一个典型的、有点小聪明但更多是不靠谱的中年男人。当他听完我“今天有人来要债说你欠了高利贷还打算抢咱房子”的讲述,以及我隱去嬴政出手(或者说,出柱?)细节、只强调对方自己撞晕了的简化版后,那张常年被酒色和生意失败打磨得有些油滑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
“他、他们真找来了?”他嘴唇哆嗦著,一屁股瘫在瘸腿凳子上,差点把凳子坐散架。
“爸,到底怎么回事?你真借了高利贷?”我给我妈使了个眼色,让她先別急著发火。
我妈已经把手里的抹布捏成了麻花,眼圈开始发红。
我爸抱著脑袋,唉声嘆气,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原来他前年跟人合伙搞了个小工程,被坑了,欠了一屁股材料款和工人工资。走投无路之下,经人介绍,找了镇上一个叫“周扒皮”的放贷的,借了五万块周转,利息高得嚇人。结果工程彻底黄了,钱也赔光了。他躲了半年,本以为对方忘了,或者觉得这烂帐要不回来放弃了,没想到……
“没想到他们不仅没忘,还把债转给了什么宏图公司的王总,还看上了咱家这房子!”我爸哭丧著脸,“儿啊,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我妈终於爆发了,抹布砸过去,“林建国!你个挨千刀的!这房子是咱家祖宅!你要敢卖,我、我跟你拼了!”
“我没想卖!我哪敢啊!”我爸抱头鼠窜,“可……可那帮人不会罢休的!他们今天能来,明天还能来!那个王总,我听说过,心黑手狠……”
堂屋里一时鸡飞狗跳。我头大如斗,一边安抚我妈,一边还得想办法。
“欠条呢?当初的借据还在吗?”我问。
“在、在呢,我收著呢。”我爸赶紧从里屋一个破鞋盒里翻出一张更皱巴巴的纸。我接过来一看,借款五万,月息五分,利滚利,借款人是林建国,出借人周大富(估计就是周扒皮),还有个担保人,签名潦草,手印倒清楚。日期是前年十月。
“五万,月息五分,利滚利到现在……”我飞快心算,头皮发麻,这数字绝对能让光头他们理直气壮说“不止三十万”。
“这利息是违法的,属於高利贷,超过法律保护的部分不用还。”我试图用法律知识给自己打气,但想到对方那架势,又泄了气。跟他们讲法律?
“那、那怎么办?”我爸六神无主。
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报警?今天没造成实质伤害,警察来了估计也就是调解。找亲戚朋友借?我家那点亲戚,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我自己还是个没毕业的学生……
就在我一筹莫展,家里愁云惨澹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嬴政下来了。他换了身居家的棉麻衣服,手里拿著个保温杯——里面是我妈给他泡的枸杞红枣茶。他神色平静,仿佛刚才楼下那场闹剧和现在的家庭危机与他无关。
“二、二叔……”我爸我妈赶紧站起来,有点侷促。他们虽然觉得这位“远房二叔”气质不凡,有点怕他,但也知道他有学问,此刻看到他,莫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嬴政微微頷首,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桌上那张皱巴巴的借据,和我爸那张惶惶不安的脸。
“欠债几何?缘由?”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让混乱的场面安静下来。
我爸结结巴巴又把事情说了一遍,这次更详细,包括怎么被坑,怎么走投无路。
嬴政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拿起那张借据,仔细看了看。他的目光在“月息五分”、“利滚利”几个字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那个担保人的签名和手印。
“月息五分,年利几何?”他问。
“六、六毛,不对,是六成,年利六成……”我爸掰著手指头。
“六成……”嬴政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但我似乎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嫌弃?大概觉得这利息比起秦朝某些时候,也不算特別夸张?不,他眼中分明是“此乃盘剥,甚为粗鄙”的评判。
“此契,不公。”他放下借据,下了结论。
“可、可白纸黑字,我按了手印……”我爸囁嚅。
“手印如何,画押如何?”嬴政看向那个担保人的签名和手印,“此人,你可识得?”
我爸凑近看了看,茫然摇头:“不、不认识。当时周老板说找个保人,我没细看就……”
“债主周大富,今在何处?”嬴政又问。
“不、不知道,听说后来去市里了,这债也转出去了……”
嬴政不再问,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堂屋里安静得能听到针掉地上的声音,我们三人都眼巴巴看著他。
片刻,他抬起眼,看向我:“林閒,取纸笔来。”
“啊?哦!”我虽然不明所以,还是赶紧跑去把我列印论文的a4纸和中性笔拿来。
嬴政铺开纸,拿起笔——他一开始不太习惯这种硬笔,但看了几天我写字,也勉强会用。他略一沉吟,提笔,在纸的上端写下四个字:
《陈情与质询书》
字是標准的印刷宋体(他大概觉得这样工整),力透纸背。
我们一家三口都懵了。陈情?质询?这是要……写状子?
接下来,我们目瞪口呆地看著嬴政,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条理和精准,开始“写作”。
他没有问我们任何细节,只是根据刚才听到的信息,结合那张借据,开始陈述:
“立书人林建国,陈情於有司並质询於宏图建筑工程公司王姓主事者及债转前出借人周大富……”
他先简述了借款时间、金额、约定的畸高利息(特別標註“月息五分,年利超乎常例”),以及借款用途(经营失败)。然后笔锋一转:
“然,据查,一,此借据担保人某某(他写了那个潦草的名字)身份不明,与立书人素不相识,其担保效力存疑,是否与出借人周大富勾连设局,有待查明;二,出借人周大富於借款后不久即离镇,並將此债务转予宏图建筑工程公司王某,其间是否有不当得利、暴力催收、及以非法手段侵夺立书人房產之意图,亟待澄清;三,宏图公司人员今日上门,未出具任何债权转让合法凭证,即口出狂言,威胁逼迫,更有强闯民宅、意图毁坏財物(他看了一眼我的电脑)、动手伤人之举(他看了一眼我撞到的后腰),此等行径,与恶霸何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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