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刷完碗,回到电脑前,对著文档里嬴政新提的一串“天问”发呆。没过多久,后院砍柴声停了。我正纳闷,李白提著柴刀回来了,脸色訕訕,左手虎口缠了块布条,渗著点红。
“林小友,”他有点不好意思,“柴劈了些,只是这柴刀……忒不顺手,轻飘飘的全无分量,用著彆扭,一个不留神……”
我一看就明白,肯定是手法不对或者力道没控好,蹭到了。
“没事,处理下就好。”我起身去找药箱。
“此等小伤,无妨!”李白摆摆手,但眼睛好奇地盯著我拿出的碘伏和创可贴,“咦?此药水色泽奇异,此薄片又是何物?”
“消毒的,防感染的。”我拉过他的手,解开布条,伤口不深。用碘伏棉签擦拭时,他“嘶”了一声,却没缩手,反而眼睛发亮:“清凉刺痛,却似有奇效,比金疮药简便!”
处理好,贴上创可贴。他活动了下手指,忽然嘆了口气,看著那柴刀摇头:“若某的剑在,何至於此!此等木柴,不过隨手一挥。”
“剑?”我隨口问,“白哥你还玩剑?”叫“白哥”比较顺口,反正他看著比我大不了多少,虽然实际年龄……嗯,忽略。
“略通一二!”李白立刻挺了挺胸,脸上露出光彩,刚才的窘迫一扫而空,“某年轻时,也曾仗剑去国,辞亲远游!剑术虽非绝顶,等閒之辈却也近不得身!这劈柴……若是用剑,顺纹而断,乾净利落,岂会如此狼狈!”
他说得兴起,竟以手作剑,在堂屋里比划起来。动作不算多么精妙,但挥洒自如,带著一股子洒脱不羈的劲儿,口中还吟道:“赵客縵胡缨,吴鉤霜雪明……”
我有点看呆了。诗仙舞剑,这画面……
一直安静看资料的嬴政,此时抬起了头,目光落在李白身上。他看著李白那略显花哨但气势十足的比划,脸上没什么表情。等李白一个漂亮的收势动作做完,略显自得地看向他时,嬴政才淡淡开口,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架势尚可,只是花哨无用。劈柴尚且伤手,若临战阵,破绽百出。”
李白正沉浸在自我感觉良好的状態里,闻言一愣,转身看向嬴政,脸上那点自得收了收,眉毛一挑,带上了几分属於文人的傲气和不驯:“哦?听秦先生此言,似乎也通剑道?不知秦先生以为,何谓有用之剑?”
他这话带著点挑衅。在他眼里,嬴政看著就是个严肃甚至有点古板的读书人,居然敢评判他的剑术?
嬴政放下手中的简牘列印件,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份量:“剑,凶器也。用之在道,非在炫技。你方才所使,游侠之戏,用於自娱或可,用於劈柴,不称手,用於搏杀,则徒取死耳。”
他这番话,平静,却像冰冷的剑锋,直接剥开了李白剑术中“表演”和“实用”的层面,甚至带著点居高临下的评判。
李白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他生性狂放,最烦这种条条框框、讲求“实用”的论调,更反感对方语气里那种理所当然的权威感。
“秦先生此言,未免太过功利!”李白上前一步,声音清朗,眼神锐利起来,“剑乃百兵之君,可刚可柔,在心而不在形!某之剑,隨心而发,顺乎自然,抒胸中块垒,展天地豪情!何必拘泥於『战阵』、『搏杀』的刻板杀伐之术?劈柴不称手,是器物不称手,非某剑意不精!至於临敌……”
他傲然一笑,眼中光芒闪动,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仗剑走天涯的年纪:“某仗剑游歷,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虽非百战之將,却也未曾让手中之剑蒙尘!”
气氛一下子有点僵。我夹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嬴政依旧平静地喝茶,仿佛没听见李白的反驳,但那种无声的气场,却更让人觉得压抑。李白则站得笔直,下頜微扬,毫不退缩。
一个是习惯掌控一切、言出法隨的帝王(哪怕现在收敛了),一个是天性自由、蔑视权威的诗仙。这俩撞一块儿,火花带闪电。
“咳,那啥……”我试图和稀泥,“白哥,你手还伤著呢,別激动。二叔,您喝茶,茶凉了伤胃。”这声“二叔”叫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好像……还挺自然?
嬴政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目光里的意思很明显:你的论文,改得如何了?
我脖子一缩。
李白也看向我,大概是看出我的为难,哼了一声,那股傲气却没消:“林小友,某並非要与秦先生爭执。只是觉得,天地万物,各有其性。有人喜欢规矩方圆,有人偏爱纵情山水。秦先生眼中的『有用』,或许並非某所求的『道』。”
这话说得,就差直接说嬴政是墨守成规、不懂变通的老古板了。
嬴政放下茶杯,终於再次看向李白。这次,他的目光里多了点別的东西,不是怒气,更像是一种……评估,仿佛在打量一件有些意思、但终究无关大局的器物。
“纵情山水,自然可以。”他缓缓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然,你手中无剑,心中有剑,舞於月下,畅怀即可。但你方才以手代剑,所言却是『劈柴』、『临敌』,此便是『用』。既是『用』,便需讲求效用。你之剑,用於抒怀,堪称风雅。但若用於劈柴,伤己;用於临敌,”他顿了顿,看著李白,吐出两个字,“殆矣。”
李白脸色变了变。嬴政这话,比直接批评他的剑术更狠,直接否定了他將“剑”与“实用”结合的可能性,甚至带著点“纸上谈兵”、“不堪大用”的轻蔑。
他张嘴想反驳,脸都有些涨红,胸脯起伏,但一时竟不知如何驳起。因为从纯粹的、不讲情怀只讲结果的“效用”角度来看,嬴政说的……似乎无法反驳?他的剑,是诗意的延伸,是精神的寄託,是“託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的浪漫想像。真要说效率、说杀敌、说柴刀都不如的“劈柴”,他確实没想过。
看著他哑口无言、梗著脖子的样子,嬴政不再多言,重新拿起了资料卷,目光落回纸上,仿佛刚才那场交锋从未发生。
李白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重重“哼”了一声,也不再说话,转身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拿起我给他倒的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仿佛那水里是烈酒。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嬴政偶尔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
我看著这诡异的“冷战”局面,一个头两个大。得,论文还没改完,又添了调解“二叔”和“白哥”矛盾的新任务。
李白闷头喝了几大口水,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射向嬴政,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剑拔弩张,反而多了几分锐利的探究和毫不掩饰的直率:
“秦先生言语之间,气度非凡,睥睨自若,不似寻常读书人,倒让某想起……想起史书中那些高居庙堂、执掌乾坤的帝王之姿!”
他这话问得石破天惊,毫无铺垫,甚至带著点挑衅般的试探。我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看向嬴政。
嬴政翻页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李白对视。那目光很深,很静,像古井无波,却又仿佛能將人吸进去。堂屋里的空气,似乎都隨著他的抬眸而凝滯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样看著李白,仿佛在衡量,在审视,又仿佛只是单纯地看著。
几秒,或者更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特的、仿佛能沉淀进人心底的重量,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於过去的惯性和睥睨:
“帝王之姿?”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却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朕……”他顿住了,那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又被他极快地、不著痕跡地咽了回去,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恍惚,快得像是错觉。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那丝恍惚已然消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看了一眼旁边紧张得差点屏住呼吸的我,目光似乎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转向李白,语气恢復了那种平板的、听不出情绪的调子:
“不过是些陈年旧事,不值一提。此地既无庙堂,亦无乾坤,我如今不过是林閒的……二叔。”
他说“二叔”这两个字时,语气有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仿佛在適应这个陌生又古怪的称呼。但他说出来了,而且说得异常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可这“普通”的事实,配上他刚才那险些脱口而出的“朕”字,和他周身那份即便刻意收敛也挥之不去的、久居人上的威仪,却產生了极其诡异的效果。
李白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脸上的不服、探究、甚至是刚才的傲气,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某种近乎惊悸的明悟。他死死盯著嬴政,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那挺直的脊背,那沉静如渊的眼眸,那即便坐著也仿佛居高临下的姿態,还有那份……仿佛鐫刻在骨子里的、对万事万物(包括他李太白)的平淡审视。
那不是学究的迂腐,不是贵族的傲慢,那是一种更本质的、更根源性的东西——是习惯了生杀予夺,习惯了乾纲独断,习惯了以天下为棋局的气度。哪怕他此刻穿著普通的棉麻衣服,坐在农家小院的堂屋里,自称是一个乡下少年的“二叔”。
“你……”李白张了张嘴,声音有些乾涩,他想说什么,却又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无数念头在他脑中飞掠——那些流传的诗篇,那些尘封的史册,那些关於“秦王扫六合”的磅礴传说,以及眼前这个自称“秦政”、气度森严、言谈间不经意便流露出无上威严、却又平静地说出“不过是林閒的二叔”的男人……
嬴政却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对话只是李白一人的臆想。他重新垂下眼帘,目光落回手中的简牘照片上,指尖拂过那些古老的墨跡,仿佛那才是他唯一关心的、真实的世界。
我看看嬴政,又看看脸色变幻、仿佛世界观受到巨大衝击的李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下彻底捂不住了。二叔,您这“陈年旧事”,是不是有点太“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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