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閒!后院鸡跑了俩!快去撵回来!晚上还等著下蛋呢!”声音穿透力极强,从厨房直飆堂屋。
我一个激灵,回过神道:“啊?哦!来了来了!”
“鸡跑了?”旁边的李白,耳朵捕捉到关键词,眼睛里的迷茫瞬间被一种近乎本能的好奇取代,“某去瞧瞧!”说著,也不等回应,起身就往后院躥,那敏捷劲儿,半点看不出昨晚的醉態。
我:“……”
得,诗仙的注意力转移大法,永远这么朴实无华且接地气。
再看嬴政,他已经重新垂下眼帘,指尖在那本《岳麓秦简(伍)》的列印稿上轻轻敲了下,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林閒,鸡若丟了,晚饭无蛋。还不快去?”
“是,二叔!”我如蒙大赦,拔腿就跑,逃离这令人窒息(主要是心理上)的现场。
后院已经热闹起来。我妈拎著个竹筐,正对著角落的破篱笆洞跳脚。李白则挽著袖子(老头衫的袖子),扎著马步,正对著一只在菜地里扑腾的老母鸡,试图用一种……嗯,看起来像是某种步法配合擒拿手的姿態靠近。
“嘘……莫动,莫动……”他压低声音,眼神专注,手臂缓缓前伸,那架势,不像是抓鸡,倒像是要跟鸡进行一场武林高手间的对决。
那只芦花鸡显然不买帐,扑棱著翅膀,“咯咯”叫著,灵活地躲开他的“擒拿手”,还顺带啄了一口旁边的青菜。
“哎呀!我的菠菜!”我妈心疼得直抽气。
“白哥!不是那么抓的!”我赶紧衝过去,抄起墙角的竹扫帚,用扫把头虚虚一拦,把鸡往角落赶,“得把它赶到死角,或者用筐扣!”
李白被我打断“施法”,有点訕訕地收回手,但眼睛还盯著那只鸡,不服气道:“此鸡步伐飘忽,甚有章法,若以剑势观之……”
“观什么观!再观菜地都被它祸祸完了!”我妈急道,“小白你帮忙堵那边!小閒你从这边赶!”
“小白?”李白愣了一下,大概这辈子没被人这么叫过。
“快啊!愣著干啥!”我妈一瞪眼。
“哦……好!”李白下意识应道,赶紧跑到另一边,学著我的样子张开手臂,试图拦截。可他动作幅度太大,那身宽大的老头衫隨风鼓盪,反而把鸡惊得往我这边猛衝。
一阵鸡飞狗跳(字面意思),尘土飞扬。最终,在我妈精准的竹筐扣杀和我连扑带赶的配合下,两只逃犯母鸡终于归案。李白贡献了“用飘逸的身法成功嚇唬鸡三次”和“差点被鸡屎滑倒”的战绩。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菜地边,看著自己沾了泥点子的裤腿和拖鞋,再看看鸡笼里那两只惊魂未定、羽毛凌乱的“手下败將”,表情有点懵,又有点想笑。
“见笑了,见笑了。”他挠了挠鸡窝似的头髮,那根筷子髮簪摇摇欲坠,“某於山林间擒兔逐鹿尚可,这院中捉鸡……倒是头一遭,不想这小禽,竟也如此滑不溜手!”
我妈把鸡关好,拍拍身上的土,笑道:“小白你看著就是读书人,没干过这粗活。没事,多练练就会了!晚上给你加个蛋,压压惊!”
“多谢阿婶!”李白立刻拱手,笑得没心没肺,刚才在堂屋里那点震惊和茫然,早被这场抓鸡运动衝到九霄云外了。
我看得哭笑不得。这位诗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注意力转移更是隨心所欲,倒真是……赤子心性。
回到堂屋,嬴政还坐在老位置,似乎对后院的鸡飞狗跳充耳不闻。见我们进来,他目光扫过李白沾著泥点子的裤腿,又落回书上,只淡淡说了句:“既已捉回,便好。”
李白看见嬴政,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那点抓鸡成功的嘚瑟收敛了些,但也没了早上那种针锋相对的劲儿。他眼珠转了转,蹭到桌边,自己倒了杯水喝,然后状似隨意地问我:“林小友,这『电灯』如此明亮,耗的可是灯油?为何不见油烟?”
来了,诗仙的好奇宝宝模式启动了。
“这是用电的,不烧油。”我解释。
“电?可是雷电之电?”李白眼睛一亮,“竟能收束於这般琉璃泡中,为人所用?妙哉!此乃仙家手段乎?”
“不是仙家手段,是科学。”我耐著性子,“就是……嗯,一种能量,通过电线传过来。”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发电厂和电网。
“科学?”李白咀嚼著这个词,似懂非懂,但兴致勃勃,“那这『电线』,便是输送雷电的管道?嘖嘖,后世之人,果真了得!竟能驱使雷电,点亮黑夜,比那『囊萤映雪』、『凿壁偷光』方便多了!”
他绕著灯泡看了又看,还想伸手去摸,被我赶紧拦住:“有电!危险!”
“电还能伤人?”李白连忙缩手,更惊奇了。
“当然,电老虎嘛。”我心累。
“电老虎?此喻有趣!”李白抚掌,又开始了他天马行空的联想,“雷电如虎,凶猛难驯,尔等竟能驯之用以照明……妙!实在是妙!当浮一大白!”
嬴政从书页间抬起眼皮,看了李白一眼,那眼神大概意思是“聒噪”。但李白完全没察觉,或者说察觉了也不在意,他已经沉浸在对“电老虎”的讚嘆和对“后世奇技淫巧”的无限好奇中了。
接下来半天,李白的注意力完全被现代化生活吸引。他对水龙头能自己出水惊嘆不已(“莫非接了天河?”),对煤气灶一点就著大呼神奇(“此乃三昧真火?”),对我那个能播放音乐和视频的旧手机更是惊为天人(“方寸之间,藏纳声色,此乃留影石与留声螺的结合体?”)。
他问题一个接一个,脑洞大得能补天。我被问得头晕脑胀,感觉自己不是歷史系学生,而是哆啦a梦,在给大雄解释二十二世纪的道具。
“这是冰箱,能製冷,保鲜食物。”
“製冰?可是用了寒玉?”
“这是洗衣机,洗衣服的。”
“木牛流马?不对,此物无牛无马,为何能自己转动?靠水力?风力?”
“这是抽水马桶……白哥你別研究那个了!冲水看看就行!”
嬴政全程安静地看书,只在李白试图研究抽水马桶內部结构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李白这才訕訕地收回手,但转头又去研究窗户上的不锈钢插销了。
“此物甚巧,一按一推,便可锁闭窗扉,比木栓方便甚多!”他玩得不亦乐乎,咔噠咔噠按个不停。
我被他的十万个为什么折磨得快要升天,求救般地看向嬴政。二叔,您管管他!他快把我家拆了!
嬴政合上书,终於开口,却是对我说的:“你的论文,关於『迁陵县吏舍』的员额与职司,可理清了?”
我:“……”二叔,现在是关心论文的时候吗?您没看见这里有个好奇宝宝快把插销玩坏了吗?
“还、还没……”我底气不足。
“既未理清,还有閒心在此聒噪?”嬴政语气平淡,但“聒噪”两个字,明显是衝著还在“咔噠咔噠”的李白去的。
李白手一停,回头,脸上那点孩童般的好奇褪去,换上了一点属於成年人的、略带戏謔的表情:“秦先生嫌某聒噪了?某只是见这后世之物,精巧绝伦,心生好奇罢了。秦先生难道就不好奇,这能驯服『电老虎』、能自行转动洗衣的机关,是如何造就的?”
他这是在暗指嬴政“古板”、“不好奇”?我心头一跳。
嬴政放下书,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奇技淫巧,不过工具。知其然即可,何必知其所以然?有这功夫,不如多思民生治理,典章制度。林閒,你论文进度太慢。”
得,话题又绕回我身上了。我成了两位大佬“斗法”的炮灰。
李白被噎了一下,但隨即挑眉:“秦先生此言差矣。若无这『奇技淫巧』,何来便利生活?民生治理,亦需工具辅佐。譬如这电灯,可使百姓夜间亦可劳作读书;这……这自行出水的管子(他指水龙头),可省却多少挑水之力?工具之用,亦是民生之一端。”
“民生多艰,首在徭役赋税是否公允,律法是否严明,吏治是否清明。”嬴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灯亮几分,水来几许,不过细枝末节。苛政猛於虎,恶吏凶於兽。纵有电灯自来水,若朝不保夕,食不果腹,又有何用?”
这话就有点重了,隱隱有指责李白“不分主次”、“只看表象”的意思。
李白脸色微微一变,显然听出了弦外之音。他身上那股子属於文人的傲气又冒了出来:“秦先生所言固然有理。然,苛政恶吏,古已有之,非独秦也。而后世这些『细枝末节』,点滴匯聚,亦在改变生活,开启民智。若无对『奇巧』的探索,何来今日之便?某以为,经世致用与格物致知,本就一体两面,何必厚此薄彼?”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忽然话锋一转,指向我:“况且,林小友论文中所究之秦制,亦是当时之『工具』。秦先生既要他知其然,知其所以然,为何对眼前这后世之『工具』,却又只问『其然』,不问『所以然』?莫非,秦先生只对故纸堆里的『工具』感兴趣,对眼前活生生的、正在运行的『工具』,反倒视而不见?”
好傢伙!我直呼好傢伙!白哥这反应,这口才,这偷换概念、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本事,不愧是能写出“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主!这是直接把问题拋回给嬴政,还暗戳戳地讽刺他“厚古薄今”、“只重理论不重实际”啊!
我紧张地看向嬴政,生怕他发怒。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我总觉得,这位“二叔”的威严不容挑衅。
嬴政沉默了。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看著李白,那目光深沉,仿佛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时而跳脱、时而尖锐的白衣(现在是老头衫)男子。堂屋里的空气又有点凝滯。
就在我以为二叔要放大招时,他却缓缓移开目光,重新落回那本《秦代地方行政与法律实践》上,手指抚过书页,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说得,不无道理。”
誒?我愣了。李白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轻易”地肯定他一部分观点。
“工具之用,確可便民,亦可强国。”嬴政继续道,声音平稳,“然,工具是器,用器者是人,定规矩、明法度、使器物得其用而不生弊者,亦是制。秦之强,在於制,亦在於器——统一度量之器,直道驰骋之器,劲弩长戟之器。然,秦二世而亡,非器不利,乃用器之制、用器之人出了问题。”
他抬眼,再次看向李白,目光平静:“后世之器,精巧远胜秦时。然,用此器之制,用此器之人,是否就胜於秦?电灯可照明,亦可窥人隱私;水管可便民,亦可浪费无度;那方寸之间的『留影石』(他指我手机),可传讯万里,亦可乱人心智,滋生惰怠。”
他顿了顿,给出了结论:“故,器可好奇,制更需深思。林閒治史,需明此理。你好奇这后世之器,亦无不可,但莫要沉溺於器之精巧,忘了制之根本。前院杂草,该除了。”
前半段还在探討治国理政、器与制的关係,听得我和李白一愣一愣的,最后一句却毫无徵兆地跳到了“除草”上。
李白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若有所思变成了难以置信,仿佛在说:我刚跟你討论完国家大事,你转头就让我去拔草?!
我也傻眼了。二叔这思维跳跃也太快了吧?而且,这话题转得,是不是有点太生硬了?等等,他该不会是……说不过李白(或者懒得再说),就乾脆用“除草”来堵他的嘴,顺便支开他吧?
嬴政已经重新低头看书,那意思很明显:討论结束,执行命令。
李白张了张嘴,看著嬴政那副“此事已了,勿復多言”的架势,又看看我一脸懵逼加同情的表情,最后憋出一句:“……某去便是!”
他悻悻地转身,嘴里嘟嘟囔囔,虽然听不清,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背影写满了“岂有此理”和“秀才遇到兵”。
我看著李白悲愤(自认)地去前院与杂草搏斗,又看看檐下安然看书的嬴政,心里只剩下一个大写的“服”。
二叔不愧是二叔。跟诗仙打机锋,道理要讲,逼格要高,最后还要用最朴实无华的方式(派活)让对方闭嘴。这手腕,这效率,这……恶趣味?
“看什么?”嬴政头也不抬,“你的论文,今日需將案例补全。”
我:“……”得,两位大佬斗法完毕,倒霉的又是我。
我认命地坐回电脑前,开始与秦简案例搏斗。耳边是前院李白吭哧吭哧除草,以及偶尔传来的、愤愤不平的吟诗声(“拔剑四顾心茫然……杂草萋萋满前院!”),还有檐下嬴政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充实”了。
至少,李白看起来暂时没空琢磨嬴政的真实身份了——他现在全部的怒火,可能都集中在前院那些无辜的杂草,以及那个派他除草的、可恶的“秦先生”身上了。
嗯,这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安抚”吧?
我苦中作乐地想。只是不知道,白哥这草,要除到什么时候。看他那架势,恐怕是把杂草当成“秦先生”在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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