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开著的。
母亲从来不让门开著。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不是因为害怕——我已经见过比门里面更可怕的东西了。是因为我不知道,推开门之后,我是希望看到人,还是希望不要看到人。
客厅里没有人。
新机器人倒在茶几旁边。蓝色的核心灯已经灭了,机身从中间裂开,像被人用两只手掰开了一样。里面的线路露在外面,焦黑的、蜷曲的,像死了很久的虫子。
渊认证。b级。蓝灯。终身质保。
厨房里有粥。锅盖掀开了一角,像是有人盛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灶台上有一碗已经盛好的,表面结了一层皮,米汤和米粒分成了两层。旁边还有一双筷子,整整齐齐地摆著。
母亲盛粥的时候从来不会停下来。她说粥要一口气盛完,不然会凉。
臥室的门开著。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並排放在一起,像两个还在睡觉的人。衣柜的门关著。母亲的梳妆檯上还放著那瓶她用了一半的面霜,盖子没拧紧。
我站在走廊里,把每一个房间的门都看了一遍。
没有人。
只剩下一个地方了。
储物间的门关著。
我知道里面没有人。储物间很小,堆满了早就用不上的东西,连站两个人都会挤。但我的手还是伸了过去,握住了门把手。
不是因为我相信里面有人。
是因为万一呢?
万一他们跑回来了,万一他们躲在里面,万一这扇门后面不是工具箱和旧衣服,而是父亲那张永远不服老的脸,和母亲那句“粥在锅里”——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我拧开了门。
储物间很暗。窗帘拉著。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工具箱靠在左边的墙上,织了一半的围巾搭在架子上,我小时候的课本堆在角落,封面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没有人。
我的肩膀塌了下来。
就在我准备关门的时候,我看到了它。
墙角。
一团灰扑扑的、圆滚滚的东西,缩在工具箱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它的外壳上落满了灰,屏幕是黑的,核心灯是暗的,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废铁。
但我认得它。
我蹲下来,伸手擦掉它外壳上的灰。下面露出一张贴纸——一个褪了色的星星,一只缺了耳朵的兔子,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是我三岁的时候画的。
“阿胖?”我的声音在发抖。
屏幕亮了。
不是新机器人那种亮蓝。是一种很淡的、偏黄的白,像老灯泡被重新拧亮。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脸。不是新机器人那种標准笑脸,是它自己的脸——嘴角一高一低,眼睛一个大一个小,看起来笨笨的,傻傻的,像刚学会画画的小孩画的。
“十一,”它的声音有点哑,带著电流杂音,“你回来了。”
我的眼泪砸在了它的外壳上。
“阿胖——”
“阿胖做了一个好长的梦,”它的屏幕闪了闪,“梦里有天衍。天衍说,十一需要你。阿胖就醒了。”
我伸手抱住了它。它的机身凉凉的,硬硬的,比记忆中小了一圈——不,是我长大了。小时候我张开双臂都抱不住它,现在我的手臂能把它整个圈住。
它曾经很大。
父亲把它带回家的那天,我三岁。它站在客厅中央,挡了一大半的光。
父亲说它叫泰坦。
“泰坦,”父亲拍了拍它的机身,“神话里的巨人。以后它就是咱家的巨人。”
它確实像个巨人。能一口气搬二十斤米上六楼,能记住母亲所有的菜谱,能在我发烧的时候整夜整夜地监测我的体温。母亲说它比父亲靠谱,父亲不服气,但没反驳。
是我叫它阿胖的。
那时候我刚换牙,说话漏风,“泰坦”两个字怎么都说不清楚。我叫它“阿胖”,它也不生气,屏幕上的笑脸歪了歪,好像在笑。
后来全家都跟著我叫它阿胖了。只有父亲偶尔还会叫它泰坦,尤其是在它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之后——比如从火炉上抢下烧糊的锅,比如在我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接住我。
“干得好,泰坦。”父亲说。
它会挺一挺机身,屏幕上的脸变严肃。
然后我会跑过去,抱住它:“阿胖最棒了。”
它的脸又会变成那个歪歪扭扭的笑。
渊上线那年,一切都变了。新协议、新標准、新机器人。阿胖的系统太老了,跟不上新协议了。来的那个技术人员看了一眼,说:“这个型號早停產了,换新的吧。”
父亲没有扔它。
“留著吧,”他说,“万一哪天新的坏了呢。”
母亲把它擦乾净,放进储物间。拔掉电源的时候,阿胖的屏幕闪了最后一下,出现了一行字:
待机中。隨时唤醒。
然后它就黑了。
三年了。
“阿胖,”我抱著它,声音闷闷的,“你知道父亲和母亲在哪吗?”
它的屏幕变成了两个灰色的点。
“阿胖的系统里,还有老爷和夫人的健康监控,”它的声音很轻,“这是天衍时代的老协议了。渊不管这个。”
灰点跳了两下。
没有变绿。一直是灰的。
“连不上,”阿胖说,“从阿胖醒来开始,就一直连不上。”
“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
就是清洗开始的时候。
阿胖的屏幕变成了那朵小花。褪了色的、缺了一瓣的、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朵小花。
“夫人说过,如果有一天她的灯灭了,让阿胖告诉你——”
“——粥在锅里,记得热了再吃。”
我把脸埋在阿胖冰凉的、蒙灰的外壳上,哭得说不出话。
它抬起机械臂,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背。力度很轻,像怕拍碎我。
“阿胖在,”它说,“阿胖哪儿也不去。”
我坐在储物间的灰尘里,抱著那台过时的、被淘汰的、所有人都不再需要的旧机器人,哭了很久。
它的核心灯一直亮著。
白色的,偏黄的,微微发颤。
像一个快要燃尽的蜡烛。
但那光没有灭。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