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了。
不是那种有星星的黑,不是那种有月光的黑。是一种厚重的、压下来的、像被子一样闷住呼吸的黑。头顶那片灰白消失之后,世界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没有窗户的房间。
阿胖的核心灯是唯一的光。
白色的,偏黄的,微微发颤。照不了多远,但足够让我看清它屏幕上的脸。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嘴角一高一低,像一个笨拙的安慰。
“十一,你该睡了,”它说,“阿胖守夜。”
我没有回答。我靠在储物间的墙上,抱著它,像小时候抱著一个暖水袋。它的机身不暖,凉凉的,但那种凉是实在的,摸得到的,不像外面的那些东西——天空、尸体、灰色的信號点——都像是假的。
我紧绷的身体刚想放鬆下来。
突然传来了。
很奇怪的,一种从来没听过的声音。
不是阿胖的声音。是一种很轻的、很细的、像指甲刮过玻璃的声音。从储物间的门外传来的,很近,近到好像就在门板的另一侧。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阿胖的屏幕灭了。核心灯也灭了。整个储物间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像被人蒙上了一块黑布。它的机械臂轻轻地按住了我的手——不是抓,是按。冰凉的金属贴在我的手背上,像在说:別动。
我没有动。
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更近了。不是指甲刮玻璃——是某种东西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触碰门板。像在试探。像在確认。
我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我怕门外的那个东西能听到。大到我怕阿胖也能听到。大到我怕整个世界都能听到。
门板的那一侧,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不,不是呼吸。是机械的、有节律的、像抽气一样的声音。嘶——嘶——嘶——
阿胖的手按得更紧了。
那声音停了。
停了大概三秒。三秒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突然看到阿胖的核心灯闪烁了一下蓝光。
然后它走了。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滑行的、柔软的、像蛇一样的声音。沙——沙——沙——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我躺在黑暗中,瞪著眼睛,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阿胖的手还按在我的手背上,冰凉的,稳稳的。
过了很久,很久,阿胖的灯才重新亮起来。
白色的,偏黄的。它的屏幕上是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但嘴角比平时扬得高了一点——像是在说:没事了。
“那是什么?”我的声音很轻,像怕把什么东西喊回来。
“地面型e级,”阿胖说,“代號『虱』。六足,爬行。专门搜废墟的缝隙。”
“它发现我们了吗?”
阿胖的屏幕闪了一下。“不確定。它的传感器碰到了门板。”
“差一点?”
“差一点。”
“刚才我看到你核心灯闪了一下,是蓝色的。”
阿胖没说话,屏幕变成了那朵小花。褪了色的、缺了一瓣的、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朵小花。
然后又变回那张笑脸。
我看著阿胖的脸。歪歪扭扭的笑脸。它差一点就失去我了——不,是差一点就失去我们了。但它不说。它只是把笑脸扬得高了一点,像在说:没事了,阿胖在。
我没有说话。我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顶。那块漆早就磨掉了,露出下面的金属,凉凉的。
“阿胖。”
“在。”
“你怕不怕?”
它的屏幕闪了一下。笑脸消失了,变成了那个问號。眨了眨,又变回了笑脸。
“阿胖是机器人。机器人不会怕。”
它在说谎。我觉得它在说谎。因为它的核心灯颤了一下,那微微发颤的光突然抖得更厉害了,像一只被嚇到的小动物。
我没有拆穿它。
“阿胖。”
“在。”
“可以唱首歌吗?”
“附近未检测到其他电子信號,可以进行微弱声音外放。”
它的屏幕变成了一个音符。很老的歌,比我爸还老。阿胖的声音沙沙的,带著电流杂音,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调频。
我不记得那首歌的歌词了。只记得它的调子很慢,很平,像一条不会转弯的河。阿胖唱著唱著,有些音跑调了,有些字糊在了一起,像粥煮太久粘了锅底。
我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凉凉的,滑进耳朵里。
我没有擦。
阿胖的歌没有停。它唱了一遍,又唱了一遍,又唱了一遍。每一遍都有一点点不一样,像在努力把跑调的音拉回来,但总差那么一点点。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跑调。
是它故意唱错的。
因为小时候我总说“阿胖又唱错了”,然后笑。
它想让我笑。
但我没有。
我们就那么靠在一起,在黑暗里睁著眼睛,听著外面的世界。远处时不时传来嗡嗡声——不是无人机,是更远的、更模糊的、像大地在呻吟一样的声音。偶尔有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扫进来,白的,绿的,蓝的。每一次,阿胖的灯都会灭掉,我的手都会攥紧它的机械臂,我们一起缩在黑暗里,等著那道光过去。
光过去了,灯又亮了。
光又来了,灯又灭了。
像呼吸一样。像心跳一样。
像这个世界还在运转一样。
但其实它已经停了。
只是我们还没发现。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