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鸦也是个倔驴。
他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说不让我听道是吧?行。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他每天天一黑就飞出去找虫子,专挑大的、肥的、看著就膈应的。毛毛虫,蠕虫,蝉蛹之类的整整齐齐码在菩提老祖门口。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三年。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虫子继续送,菩提继续扫。有时候下雨,陆鸦就用树叶把虫子盖住,怕被雨水冲走。有时候下雪,他在雪地里刨半天,才能刨出一两只。冻得爪子都红了,但他还是叼著虫子,一瘸一拐地飞到山门口,放下,就是这么倔!
菩提开门,看见那几只冻僵的虫子,又看看树上那只冻得缩成一团的乌鸦。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嘆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粒丹药,放在门口。“吃了。”他说。
陆鸦看著那粒丹药,又看看菩提。他没动。
菩提说:“毒不死你。”
陆鸦飞下来,叼起丹药,吞了。一股暖流从肚子里涌出来,流遍全身。不冷了。他看了菩提一眼,飞回树上。
菩提摇摇头,转身回去了。
第七年。陆鸦已经习惯了。每天找虫子,送虫子,蹲树上。陆鸦已经习惯了,而且他知道这是猴子上山挑水的七年,再有三年猴子就要下山了,他也没机会了,无所谓了。但是不能放过这臭老头!
这天夜里,陆鸦正在找虫子。月光很好,虫子很多,他挑了半天,选了几只最肥的。正准备叼回去,忽然看见一个黑影从山门里溜出来。是那只猴子。他鬼鬼祟祟的,东张西望,往后院去了。
陆鸦愣了一下。这大半夜的,猴子不睡觉,去后院干嘛?他叼著虫子,悄悄跟了上去。后院有间小屋,亮著灯。猴子推门进去,陆鸦落在窗台上,往里看。
菩提老祖坐在屋里,猴子跪在他面前。
“悟空,你来了。”
“师父,您叫我三更来,弟子不敢不来。”
菩提点点头。“我门中有三十六般变化,有七十二般变化。你想学哪一样?”
猴子说:“弟子想学多的。”
菩提笑了。“好。那就传你七十二变。”
陆鸦在窗台上,虫子掉在地上,他都没注意。七十二变!孙悟空学艺的名场面!他竖起耳朵,一个字都不敢漏。
菩提开始念口诀:“第一变,通幽。第二变,驱神。第三变,担山。第四变,禁水……”
陆鸦听著,记著。脑子里像有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发烫。他完全忘了自己是在偷听,也忘了自己这次没被赶走。他只是听著,记著,像一块干透的海绵扔进水里,拼命地吸。
猴子学了三年,陆鸦也听了三年。七十二变,大品天仙决,他也听了全套。菩提在屋里讲,他在窗外听。菩提没赶他,他也没走。一人一鸟,隔著那扇窗户,一个讲,一个听。唯独筋斗云他没有听到,那是菩提祖师在白天交给猴子的。
猴子学成了,他在师兄弟们面前显摆,变成松树,变成石头,变成鸟。师兄弟们拍手叫好。菩提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悟空,你下山去吧。”
猴子愣住了。“师父!”
菩提摆摆手。“你此去,必然闯下大祸。日后你惹出祸来,不把师父说出来就行了。”
猴子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泪流满面。山门开了,猴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菩提站在门口,望著他的背影,久久不动。
陆鸦蹲在树上,看著这一幕,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知道这是註定的。猴子会下山,会回花果山,会成为美猴王,会大闹天宫,会被压在山下五百年。可看著这一幕真的发生在眼前,他还是忍不住唏嘘。
然后,眼前一花。天旋地转。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一间静室里。面前是一张蒲团,蒲团上坐著一个人。白鬍子,白眉毛,笑眯眯的眼睛。
菩提祖师。
陆鸦的大脑一片空白。完了。被发现了。偷听了三年,终於被抓现行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他还没化形,嗓子还是乌鸦的嗓子,能发出的只有“呱呱”声。
菩提笑眯眯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陆鸦心里疯狂吐槽:“这臭老头,不会是要杀了我吧?就因为偷学了他那点微末法术?”
菩提忽然开口了:“那可不是微末法术。大品天仙决,直通大罗的道法。七十二变,夺天地造化的神通。”
陆鸦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这老头会读心术!”他在心里喊。
菩提摇摇头:“我不会读心术。”
陆鸦愣住。不会?大傻……
“嗯?!”
陆鸦:“…………”
还说不会读心术!
菩提继续说:“现在你又在想,『还说不会读心术』。”
陆鸦羽毛都炸了。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被看穿了。
菩提看著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行了,別炸毛了。你那点小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陆鸦僵住。我这鸟脸也能读?
菩提看著他摇摇头,目光渐渐温和。“七年了。你送了七年虫子当拜师礼,我收了七年。你在窗外听了三年,我没赶你。你可知为何?”
陆鸦歪头。拜师礼?
菩提说:“你我虽无师徒之名,但已有师徒之实。这三年来,你听的每一句道,我都知道。你炼的每一口气,我也都知道。你没叫过我一声师父,但我教你的,比那猴儿不少。”
陆鸦愣住了。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菩提说:“那猴儿天资聪颖,一点就透。但你不同。你资质平平,悟性也一般。但你有一样东西,是那猴儿没有的。”
陆鸦下意识心里问:“什么?”
菩提说:“向道之心。你能在一棵树上蹲七年,只为了送虫子拜师。这份。。。。这份。。。。”
菩提老祖说不下去了,他现在想灭口!因为他听到了陆鸦的心声。
陆鸦:什么拜师礼?什么向道之心?老头嘰里咕嚕说啥呢,难道不是因为被我噁心怂了才教我的?
菩提忍住一把掐死眼前这只乌鸦的衝动,站起来。“好了,不说这些了。今日唤你来,是有样东西要给你。”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团红光。
菩提道。“这是一门独门遁法,名唤金乌化虹之术。你本体是乌鸦,体內有一丝金乌血脉。这金乌化虹之术,乃上古金乌一族的遁法。修至大成,化虹而去,瞬息万里。三界之中,能追上你的人,屈指可数。”
红光飘进眉心。陆鸦只觉得一股热流涌入体內,浑身的羽毛都在发烫。
菩提笑。。笑不出来,黑著脸著说:“那猴儿有筋斗云,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你有这金乌化虹,化虹之时,无形无相,谁也抓不住你。”
陆鸦心里热乎乎的。他知道,这是菩提在为他铺路。怕他日后遇到危险,给他一门保命的遁法。他想说谢谢,张开嘴,只发出一声:“呱。”
菩提的脸色终於好了一些笑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用谢,记在心里就行。”
他转身,背对著陆鸦。“从今往后,这灵台方寸山便要封闭了。你……去吧。”
陆鸦看著他苍老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酸。他想跪下来磕个头,但以他现在的乌鸦形態,磕头实在有点困难。於是他只能深深地低下头,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两步,身后又传来菩提的声音:“对了,还有一件事。”
陆鸦回过头。
菩提背对著他,声音悠悠传来:“你方才在心里骂了我多少句『臭老头』,我都记著呢。”
陆鸦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日后若是再让我听见……”菩提顿了顿,“我就把你变成一只真的乌鸦,一辈子都变不了人形。”
陆鸦落荒而逃。
身后,传来菩提爽朗的笑声。
飞出山门的那一刻,陆鸦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他蹲了十年的山门,正缓缓关闭。门缝越来越窄,越来越窄,终於彻底合上。然后,整座山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幅水墨画被水浸湿,渐渐晕开,最后消失不见。只剩下那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陆鸦蹲在树上,望著空荡荡的山谷,心里五味杂陈。十年。整整十年。就这么结束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翅膀。体內,那团金光和红光正静静悬浮著,等著他去炼化,去领悟。
他忽然笑了。“臭老头,”他在心里默默说,“谢谢啊。”
空间如水波盪开,一个脑瓜崩弹在陆鸦头上“滚!”
“好咧,师父哥!”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法诀运转体內的那股热流。热流越来越烫,越来越烫,最后——“嗖!”一道红光划破天际,消失在天边。
而某个隱秘之处,菩提老祖心很累,想掐死只乌鸦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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