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士见危致命,有死而已

    崇禎十七年,三月二十,保定府。
    轰隆!
    震耳欲聋的大炮轰鸣,砸碎了保定城南隅的寧静。
    大段夯土夹杂著青砖崩塌。烟尘散去,半丈宽的豁口裸露在春的寒风里。
    城外,大顺军制將军刘芳亮的大纛狂舞。
    就在清晨,李自成从北京八百里加急送来军令,要他立刻拿下保定,抽调精骑去天津卫堵截南逃的崇禎。
    刘芳亮急了,几十门重炮被推到阵前,不计损耗地猛轰。几万大顺军围得水泄不通。
    “顶上去!拿沙袋堵!拿门板顶!”
    保定同知邵宗元劈手夺过一面残破的盾牌,硬生生顶在豁口处。
    他满脸黑灰,官服下摆全被血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腿上。
    手里提著一把卷刃的长剑,脚边横七竖八倒著十几具被炮弹砸烂的明军尸体。
    嗖嗖嗖!
    几十支无头羽箭从城外破空而来,扎在城墙的木柱上。箭杆上全绑著白绢。
    一名亲兵拔下羽箭,扯下白绢扫了一眼,手一哆嗦,扑到邵宗元跟前。
    “大人!贼军射来的文书……”亲兵牙齿打架,话都说不利索。
    邵宗元一把扯过白绢。
    白底黑字,触目惊心。
    “京师已陷,崇禎南逃,生死未卜。大顺天兵已临,不降即屠!”
    消息顺著风声,传遍了整段城墙。
    原本还在拼死搬运砖石的守城乡勇和兵丁,手里的动作全停了。
    绝望在空气中蔓延。
    皇帝跑了,京城丟了。保定成了一座死城,还守个什么劲?
    噹啷。一个乡勇扔了手里的长矛,一屁股瘫在血泥里。
    “慌什么!”
    马道上传来一声暴喝。
    保定知府何復,大步跨上城头。
    他一身素净的青色官袍,与这血肉模糊的修罗场格格不入。
    今日清晨,他刚在文庙给城中诸生讲完《见危致命章》,连口水都没喝,直奔西南城角。
    二月他刚到任时,便將知府的印信交给了这位实际操持守城部署的同知,坦言“公部署已定,印仍佩之,我相与僇力可也”。
    同心协力守这保定城。
    何復走到邵宗元身边,扫了一圈周围扔下兵器的將士。
    “明府。”邵宗元咬著牙,把白绢递过去,“贼寇攻心。”
    何復压根没接那白绢,径直走到城墙垛口。
    “將士们!”何復扯开嗓门,声音穿透硝烟,“贼寇誑语,乱我军心!我辈食大明俸禄,受百姓膏血,今日唯有一死,以报国恩!”
    他转身夺过一名炮手手里的火摺子,直接懟在一门弗朗机炮的引线上。
    嗤嗤几声。
    砰!
    实心铁弹呼啸著砸进城外的贼军阵中,犁出一条血肉胡同。
    军心刚稍稍稳住,城內马道上突然涌上来几十个盔甲鲜明的亲兵。
    簇拥著一个身穿大红緋袍、头戴乌纱的官员。
    崇禎亲命的督师、东阁大学士李建泰。
    这位大明朝的宰辅之臣,昨日在畿南兵败如山倒,带著几百残兵狼狈逃进保定。入城后寸功未立,天天和城中那些动摇的士绅暗通款曲。
    李建泰脸色铁青,手里攥著一份同样的劝降书,大步流星衝过来。
    邵宗元眉头拧成个疙瘩,剑尖拄著地。“督师大人不在府衙安歇,来这炮火连天的地方作甚?”
    李建泰猛地抖开手里的劝降书。
    “京城沦陷!皇上南逃!这大明的天,塌了!”李建泰的声音在城头上迴荡,生怕別人听不见:
    “刘芳亮在城外放了话,不降即屠!保定城数万户百姓的性命,全在二位大人一念之间!”
    周围的守军再次骚动。
    连当朝大学士都说天塌了,这仗打不下去了!
    邵宗元攥著剑柄,手背青筋暴起。
    “李大人!你身为大明督师,东阁大学士!不思破敌报国,竟在此扰乱军心,倡言投降?”
    “老夫这是为满城百姓请命!”李建泰急赤白脸,直接伸手去抢邵宗元腰间的知府大印。
    “把印信拿出来!在降表上盖印!开城门!再打下去,大家全得给这破城陪葬!”
    “滚开!”
    邵宗元飞起一脚,重重踹在李建泰的膝盖上。
    李建泰一个踉蹌,险些跪在血水里。
    邵宗元双手捏住那份大顺军的劝降书,发力一扯。
    刺啦!刺啦!
    白绢被他当著所有人的面,撕得粉碎。
    碎布条打著旋儿,掉进地上的血洼里。
    邵宗元一把揪住李建泰胸前的飞禽补子,將这位大学士硬生生拽到自己跟前。
    “京师陷落又如何!圣上蒙尘又如何!”邵宗元的唾沫星子喷了李建泰满脸。
    “我辈受命守城,当以死报!纵京师陷,大义不可弃!你李建泰怕死,滚回你的府衙去!想开城投降,除非从本官的尸体上踩过去!”
    李建泰被勒得喘不过气,连连后退,转头衝著何復吼:“何知府!你是正印官!你来说!这城守得住吗!”
    何復掸了掸青袍上的炮灰,面无表情。
    “督师大人,下官今日在文庙讲学,头一句便是『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下官的印信,绝不会盖在贼寇的降表上。”
    李建泰气得指著两人破口大骂。
    “好!你们想死,拉著全城人一起死!老夫看你们能挺到什么时候!”
    李建泰一甩袖子,带著亲兵灰溜溜退下城墙。
    但他那些亲兵下城时,逢人便念叨:“皇上都跑了,死守无益,不如降了保命。”
    好不容易聚起来的那股心气,正在肉眼可见地溃散。
    城楼的阴影里。
    一个穿著铁甲、外面套著素色总监军號衣的身影,靠在冰冷的青砖上。
    崇禎亲派的保定总监军、司礼监太监方正化。
    崇禎十五年,他曾率军死守保定,在军民中威望极高。此刻,他满身泥血,没有对文官的爭吵指手画脚。
    他定定地望著北方的天空。那是京城的方向。
    “皇爷……”
    浑浊的泪水顺著他脸上滑落,冲开黑灰,留下一道道泥印子。
    几名小太监跪在他脚边,哭成一团。
    “老公祖,督师大人都说要降了,皇爷南下……咱们也寻条活路吧……”一个小太监扯著方正化的袖管。
    方正化充耳不闻。
    二月底,离京前,乾清宫的金砖上,他给那个疲惫不堪的帝王重重磕了三个头。
    “皇爷,奴此行万无能为,不过一死报主恩尔。”
    他是皇帝的家奴,北京城的家破了,奴婢哪有独活的道理。
    方正化抬起胳膊,粗暴地推开搀扶他的小太监。
    邵宗元和何復闻声转头。
    两人心里全悬了起来。如果方正化此刻附和李建泰,这保定城立刻就会易帜。
    方正化走到两人跟前。
    他用满是血污的袖子用力一抹脸,把泪水和泥巴全擦乾。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战战兢兢的將吏。
    “咱家方寸已乱,诸公好为之。”
    留下这句话,方正化走到墙角,弯腰捡起一把沉甸甸的三眼銃。
    他走到城墙最危险的豁口处,端起火銃,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城外的大顺军阵。
    没有任何废话。用命填。
    邵宗元看著方正化佝僂的背影,眼眶发热。
    “连个內臣都能以死报国!我等堂堂鬚眉,难道连个太监都不如!”邵宗元高举长剑,声如洪钟。
    “杀贼!死守保定!”何復拔出腰间防身的短刀。
    城头上的守军看著豁口处的这三个人,一个知府,一个同知,一个太监。
    恐惧被压了下去,骨子里的血勇被彻底点燃。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把命交代在这!
    傍晚,刘芳亮亲自在阵前擂鼓。
    大顺军发起了今日最疯狂的衝锋。
    几百架云梯死死扣在城头上。大顺步卒咬著刀,头皮挨著头皮顺著木梯往上涌。
    “放箭!砸!”邵宗元的嗓子完全劈了。
    他双手握剑,將一个刚探出头的贼兵连人带盔劈下城去。反手一脚踹翻架在垛口上的云梯。
    何復在另一端,亲自抱著几十斤重的滚木,顺著城墙狠狠砸下。
    底下传来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和惨叫。
    方正化的三眼銃打空了,他倒握銃管当烧火棍使。
    砰的一声闷响,生生敲碎了一个爬上来的贼兵天灵盖,红白之物溅了他一身。
    在邵宗元、何復、方正化三人的死命弹压下和身先士卒下,大顺军的这一波猛攻,硬生生被打退了。
    夜幕彻底压了下来。
    保定城头,火把寥落。
    邵宗元瘫坐在血水里,大口喘著粗气。他偏过头,何復的左臂中了一箭,正咬著一截木棍,让亲兵硬拔箭头。
    城防暂时守住了。
    但三个人的心直往下沉。
    守军折损过半,火药和雷石消耗殆尽。更要命的是,李建泰散播的投降论,把全城的人心搅得稀烂。
    冷风灌进豁口,捲起一片被撕碎的降书残片,贴在邵宗元的铁靴上。
    (呜呜呜!!!小土想尽办法,好像都救不了这三个人。
    如果提前十天发调令,朱由检自己的布置就彻底乱了。而且按这三个人的性格也不会走。)
    (今日三更八千多字,感谢兄弟们的好评,多给好评,小土就心情美丽,心情舒畅码字就快,就可以加更!!!)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