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三月十九日夜,北京紫禁城。
武英殿的粗大盘龙柱旁,铺著几块青石,几口大铁锅架在上面。
木柴烧得劈啪作响,锅里燉著大块的羊肉,膻味和香料味在大明两百多年的皇家大殿里飘荡。
李自成大马金刀地坐在九五之尊的龙椅上。
他身上的精钢鱼鳞甲没褪,护心镜上还沾著城外的干泥。
底下两侧,大顺军的文臣武將按著刀把、端著粗瓷大碗,吃得满嘴流油。
这是大顺军入主北京的第一夜。
大明的北京城,实打实地踩在了这帮西北汉子的脚底板下。
李自成端起一碗烈酒,仰头灌下半碗,酒水顺著胡茬往下流。
“传令各营!”他开口,破锣嗓子震得殿顶的灰簌簌直掉,“兵马归营,谁也不许去搅扰百姓!敢有抢铺子、欺负女人的,老子活劈了他!”
底下嚼肉的声音停了。
“今儿刚进城,就有几个不长眼的去抢正阳门的当铺。”李自成把酒碗重重砸在御案上,
“人已经让老子砍了,脑袋就掛在承天门的旗杆上吹风。谁嫌自己脖子硬,尽可以去试试!”
眾將纷纷放下海碗,单膝点地领命。
“贴告示出去。”李自成看向军师宋献策,“告诉这满城百姓,大顺军是仁义之师。明天天一亮,前明的官,想留的接著当,不想留的,给盘缠走人。咱们得把这城里的心气儿理顺了!”
殿外的夜风撞开厚重的朱漆大门。
一个后背插著红翎的急脚驛卒连滚带爬地翻过高门槛,重重摔在青砖上。
他顾不上磕破的额头,手脚並用地爬到大殿中央。
“大帅!”
驛卒嗓门劈裂,透著化不开的惊恐。
“崇禎狗皇帝……跑了,没拦住!从张家湾坐大船,顺著潞河春汛下去了!咱们的水卡子,全被衝散了!”
大殿內陷入死般的寂静。
只有铁锅底下的木柴爆出几声脆响。
哐当!
李自成一脚將面前那张价值连城的黄花梨御案踹翻。
案上的镇纸、硃砂笔洗砸了一地。上好的端砚碎成几瓣,黑墨泼在金砖上,触目惊心。
“放屁!”李自成猛地拔出腰间雁翎刀,大步奔下御阶,“老子派了几万大军!刘芳亮在南边,任继荣在东边!连老子的亲卫骑兵都派去了!张家湾到通州,几万人的眼珠子盯著!”
他一把薅住驛卒的衣领,將人提离地面。
“那么大个活人!坐著大船!你们就这么眼睁睁看著他顺水飘走了?!”
传令兵嚇得瑟瑟发抖。
“大帅……张家湾的明军……放了张家湾和和合驛的水闸……水太急了,咱们岸上的骑兵根本围不上……”
李自成甩手將驛卒砸在柱子上,一刀砍翻了旁边的一个青铜炭盆。
炭火撒了一地。
这帮跟著他起事的骄兵悍將,一路顺风顺水打进北京,骨子里的那股子散漫全冒出来了。
崇禎不死,大顺这把龙椅就烫屁股!
只要那崇禎跑到江南,登高一呼,大明半壁江山的兵马就会源源不断地压向北方。
大顺朝,转眼就会变成眾矢之的。
“把看守张家湾和通州防线的几个哨总,全给老子绑了!”李自成刀尖指著门外,“砍了!传首全军!”
没有人敢求情。
“传令李过、任继荣!”李自成咬牙,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带上老营所有的精骑!顺著运河给老子死咬!不用跟他们硬拼,把沿路的码头、船坞全烧了!拖慢他们的行进速度!”
“去给保定的刘芳亮送信!让他拿下了保定,立刻抽调精骑,直插天津卫!把入海的口子牢牢捂住!”
一连串军令还没布置完。
门外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顺丞相牛金星跌跌撞撞地走进来,脸色难看。
他手里攥著几本帐册,手抖得拿不住。
“大帅……”牛金星声音发虚,乾咽了一口唾沫。
“有话说有屁放!”李自成正在火头上。
“臣刚带人去盘了前明户部的太仓和內帑。”牛金星举起帐册,“空了……全空了!”
李自成愣了一下,刀尖垂了下去。
“什么叫空了?”
“太仓里头,连耗子进去都得饿死。”牛金星苦著脸,把帐册摊开,“里头就剩下十几万两银票,还有一大堆铜钱。崇禎那內帑里头,倒是堆满了玛瑙翡翠、字画古玩,可没有一点金银啊!”
大殿里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大明朝统御天下两百多年,京城的国库里,居然连个府县的钱粮都不如。
李自成的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二十几万大军跟著他进京,天天喊著“迎闯王不纳粮”。
这帮丘八就指望著进京发財,拿餉银。没钱没粮,明天这二十万人就能譁变,把紫禁城给点嘍!
“没钱?那些达官显贵、皇亲国戚呢?”李自成眼底泛起凶光。
“闯王!”
大殿外,粗獷的声音传来。
权將军刘宗敏迈著大步跨过门槛。
他浑身透著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盔甲上全是黑灰,显然是刚从张家湾那边一路狂奔回京的。
“捷轩?”李自成收了刀,“张家湾打下来了吗?”
刘宗敏啐了一口唾沫。
“张世泽那老狗,想耍老子!”
刘宗敏走到火盆前,烤著冻僵的双手。
“他娘的打白旗诈降,拿降表拖延时间,掩护烧粮撤退。老子不信他,步步紧逼,城里头已经点火了。”
李自成心里咯噔一下:“漕粮全烧了?”
“没烧乾净!”刘宗敏咧嘴。
“老子强攻衝进去,明军正在坐船南逃,没什么抵抗。砍了点火的明军,从火场里抢出了十几万石。”
十几万石粮食,勉强能堵住几十万大军大半个月的嘴。
李自成点了点头。刘宗敏是他的生死兄弟,一路走到现在,是军中第一人。这股邪火自然不能发在他身上。
他嘆了口气:“捷轩,金星刚报,北京城是个空壳子,没钱没粮。大军的犒赏发不出来,咋办?”
刘宗敏转头看向牛金星,冷哼了一声。
“牛丞相,国库没钱?这还不简单!”
他大步走到李自成面前,抱拳大喝。
“大帅!大明国库是空的,可那帮前明官僚、勛戚的家里,银子堆得满满的!”
“咱们这就叫人拿著册子挨家挨户去抄!把那帮当官的抓来夹棍伺候,这叫追赃助餉!不拿钱,就拿命填!”
大殿里的武將们顿时两眼放光,齐刷刷附和。
“对!抄他们的家!”
“那帮狗娘养的贪官,凭什么享清福!”
牛金星急得直跺脚,衝上去拦在刘宗敏面前。
“万万不可!大帅,咱们刚进城,正要招抚天下士绅!这要是纵兵抄家,天下读书人谁还认大顺!”
宋献策也跟著出列:“大帅三思!民心不可违啊!”
“去你娘的民心!”刘宗敏一把推开牛金星,扯著嗓子吼,
“老子手底下几十万弟兄饿著肚子,你拿那几句酸诗去餵他们?老子把这帮贪官的脏钱抠出来,到时候开仓賑粮,那才叫真民心!”
文武两拨人当场在武英殿里吵翻了天。
“都给老子闭嘴!”
李自成一声怒吼,声震瓦面。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追赃助餉,肯定得干。
但现在,有一件比银子更要命的事。
崇禎。
李自成转头看向殿外的沉沉夜色。
“当务之急,是崇禎小儿!”
“他不死,咱们抢来再多银子也花不踏实!”
李自成点將。
“传令制將军袁宗第!领中军精锐步卒三万,即刻南下天津卫!”
“捷轩,你坐镇中军,统管京畿城防、粮草輜重,弹压降眾,不得有误!”
刘宗敏知道轻重,狠狠瞪了牛金星一眼,抱拳领命不再多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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