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我刚把遮阳伞撑开,就把那块写著“茶饮歇脚”的小木牌掛了出去。
安然在吧檯后面捣鼓那套新买的茶具,这丫头手巧,把那些乾花和茶叶分装进一个个透明的小玻璃罐里,贴上手写的標籤,看著还真像那么回事。
没过多久,迎来了开张后的第一位客人。
一辆黑色的奔驰缓缓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著深蓝色西装的男人。
我眼皮子一跳。
这人我认识。虽然只见过一面,但他我记得。
这就是那天晚上,隔著咖啡馆的玻璃窗,和萱姨谈笑风生、差点让我把自行车捏碎的那个王叔叔。
他手里没拿百合花,倒是拎著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刚谈完生意路过。
看到我在门口,他愣了一下,隨即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露出一丝礼貌的微笑,走了过来。
“哟,小老板,挺有雅兴啊,这都在门口摆上摊了?”
他声音挺醇厚,是那种成熟男人特有的磁性。但我听著怎么就那么刺耳呢?
以前要是看见他,我估计得像个炸毛的刺蝟一样,竖起浑身的刺,恨不得在他车軲轆上扎两个洞。毕竟这人是我的“假想敌”,是那个我想像中能给萱姨优渥生活的“成功人士”。
但今天,我站在那儿,手插在围裙兜里,摸到了兜底那点线头,心里竟然出奇的平静。
可能是因为萱姨那个“干得不错”的表情包,也可能是因为沈曼说的那些话。
我明白了,像萱姨那样的女人,漂亮、风情、又能干,身边要是没几个追求者,那才叫不正常。我要做的不是把所有靠近她的男人都当成贼一样防著,那样只会显得我幼稚、自卑,还会让萱姨夹在中间难做。
真正的男人,得稳得住。
“王叔叔。”我点了点头,没叫什么王总,也没叫得太亲热,尺度拿捏得刚好,“路过?”
“是啊,去前面送份合同,正好看到这儿变样了。”他往店里探了探头,眼神里带著点掩饰不住的期待,“你家萱掌柜呢?今天没在店里?”
“她出去玩了。”我语气平淡,没说去哪,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最近店里我看著。”
“哦……这样啊。”王叔叔眼里的光明显暗淡了不少,那种失望是装不出来的。他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那是挺好,她平时也挺累的,是该出去散散心。”
看著他那副样子,我心里那点仅存的敌意也没了。说到底,他也只是个求而不得的可怜人罢了。
“既然来了,喝杯茶再走?”我指了指旁边的摺叠椅,“新到的茶叶,刚开张,您给捧个场?”
王叔叔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客气。以前我见他,哪次不是板著个脸,跟欠了我八百万似的?
“行啊。”他笑了笑,也不客气,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进了椅子里,“正好口渴了。怎么?还要买茶叶了?以前来蹭水可都是免费的。”
“那是以前。”我拿起那个沈清秋特意让人留下的紫砂壶,“现在这叫『景观位』,卖的是心情。”
我没给他泡那些十几块钱一袋的茉莉花茶。
我拿出了沈清秋留给我的那箱大红袍。
开水衝进去,那股子岩茶特有的焦香味瞬间霸道地钻进了鼻子里。王叔叔是生意场上的人,鼻子灵得很,一闻这就知道不是凡品。
“嚯!好东西啊!”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小苏,你这哪是卖茶啊,这简直是糟践好东西啊。这茶,是你这小店能有的?”
“朋友送的。”我把茶杯推到他面前,云淡风轻地说,“尝尝?”
王叔叔端起杯子,先是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闭上眼,在那儿回味了半天。
“好茶!真是好茶!”他睁开眼,看著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似乎在重新评估我这个“毛头小子”的分量,“看来你小子路子挺野啊,这种成色的茶都能搞到。”
我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他对面。
我们就那么坐著,看著对面的山,吹著早春有点微凉的风。
“其实啊,我很羡慕你。”王叔叔突然开口,声音有点低沉。
“羡慕我什么?羡慕我还要看店?”
“羡慕你能天天守著这儿。”他嘆了口气,指了指对面的山,“我天天忙得跟陀螺似的,赚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能有一天,像现在这样,坐下来喝杯好茶,看看山吗?可真等坐下来了,又发现心里空落落的。”
他这话里有话。
我听懂了。他在暗示萱姨。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我喝了口茶,淡淡地说,“这位置我给您留著,以后想喝茶了,隨时来。不过萱姨嘛……她不喜欢喝这种苦茶,她喜欢喝奶茶,全糖的那种。”
王叔叔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小子……是话里有话呢?”
“没有。”我看著他,眼神坦荡,“我只是比您更了解她的口味。”
王叔叔盯著我看了好几秒,最后像是释然了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行!算你狠!”他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压在茶杯底下,“这茶钱我付了。茶是好茶,人……也长大了。”
送走王叔叔,我看著那张红票子,心里那个爽啊。这不仅是赚了一百块钱的事,更像是打贏了一场没有硝烟的仗。
到了下午,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不少路过的年轻人,被门口这几把遮阳伞和悠閒的氛围吸引,纷纷停下脚步。
“这花店还能喝茶啊?”
“哎,这椅子坐著真舒服,能看见山哎!”
“老板,来壶花茶,再加个那个风信子球茎!”
我和安然忙得团团转。虽然每单都不大,也就是二三十块钱,但架不住人多啊。有的为了拍照好看,还会顺手买几支玫瑰插在桌上,走的时候连花带茶一起结帐。
到了晚上打烊一算帐,好傢伙,一天的营业额竟然破了一千!这可是以前光卖花好几天才能有的流水。
安然数钱数得手都在抖,小脸红扑扑的:“乐乐,咱们这是要发財了吗?”
“发什么財,这叫可持续发展。”我把钱收进抽屉里,心里盘算著,等萱姨回来,看到这帐本,估计得惊得下巴都掉下来。
我关了灯,锁好门。
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几把收起来的遮阳伞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守护著这个小店的卫士。
我正在一点点把这个家,筑得更牢固,更温暖。
萱姨,你在大理慢慢玩。
等你飞累了,这儿有最好的茶,最舒服的椅子,还有一个长大了的男人,在等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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