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街尾的糖炒栗子摊还开著灯。
铁锅在煤炉上翻著,黑色的小卵石上下滚动,栗子被热气烘得表皮微微绽开,一道道浅褐色的裂缝里,透出焦糖浸过的金黄。香甜的气息顺著夜风往外漫,不到十步远就能闻见了,是那种能叫人脚步不由自主慢下来的味道。
我们俩走过去的时候,摊主是个头髮花白的老伯,坐在小马扎上打盹,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下巴微微垂著,铁锅里的栗子翻了一遍又一遍,他睡得泰然。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见是人,乐呵呵地招呼,声音里还带著点没睡醒的沙:“两位,来一包?刚出锅的,甜得很。”
萱姨停在摊位前,没回头,掏出手机扫码,大方地应了声:“要,装大包。”
买完,她转过身,把那个棕色纸袋往我怀里一塞,隨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好像这个动作是顺手的、不经意的,转身继续往前走,髮丝被夜风带起来一截,轻轻地扫过她侧颈。
那袋栗子是烫手的,我两手换著抓,捏著袋口,赶紧追上她。
路灯把两条影子错落地投在青石板上,我走在她稍后半步的位置,走到一处灯光稍亮的地方,我剥开一颗,费了点劲,果肉黄亮,烫得指尖发红,隔著热气递到她嘴边。
她侧过头,扫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半分审视、半分顺著,没推辞,探嘴咬了一口,果肉软,嚼了两下,道:“甜。”
语气是那种你去尝一下顺口说出来的“甜”,但我听见了她喉咙里那点鬆动。
我把壳丟到路边的垃圾桶里,继续剥第二颗,照旧递过去。
这个习惯从很早就有了。
以前是她剥给我吃,那会儿我嫌壳太硬,手上没劲,剥了半天剥不乾净,她就接过去,一颗一颗帮我剥,剥完排成一排放在小碟子里,盘子放在膝盖上,我坐在旁边等著一口一口往嘴里塞,还没等她剥完,碟子就见底了。
那时候她叫我“馋猪”,说我吃栗子跟抢似的,嘴里塞著一颗,眼睛还盯著她手边的那颗。
现在反过来了。
我剥她吃,她不说“够了”,就一颗一颗地接著。
“好不好吃?”我问她,语气隨意,像是在问今晚的天气。
“还行。”她接过那颗栗子,用牙轻轻咬破,“你也吃,別光餵我,又不是只有我有嘴。”
我把手里剩下的往嘴里一塞,嚼了嚼,味道是不错,带著那股子焦糖的甜,带著夜风的凉,混在一起,比任何下午茶都有滋味。
两个人沿著老街慢慢往家的方向溜达,夜风轻,头顶有一弯残月掛著,月色不算亮,但够用,把青石板路照出了一层浅浅的银白。
走到中段,萱姨开口,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我知道她思量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年你这生日礼物……备得挺用心的。”
“嗯。”
“设计师是你辅导员的朋友?”
“对,宋青帮忙介绍的,就是联繫款式的时候发了几次消息,没別的。”我把最后一颗栗子壳捏碎,扔掉,“就是往来沟通,正常联繫,您这回放心了?”
萱姨把手从我这边抽回来,攥著那个纸袋,眼风朝我扫了一下,那眼神里头有什么东西一闪,没让我看清,转移话题道:“沈曼这个人,成事不足,败事绰绰有余。”
“这话您早就该说了,拖了这么久才说,您是在等她败出什么境界来?”
“你就知道埋怨我,”她白了我一眼,眼神里带著点真假难辨的嫌弃,把纸袋举了举,“这栗子甜不甜?”
“甜。”
“那就別囉嗦了,老说话,糖分散掉了。”
我憋著笑,跟著她继续往前走。
等走回到家门口,那包栗子已经快见底了,我把剩下的几颗全揽在手心,一颗一颗剥好,全塞给她,道:“吃完。”
她接过去,没推辞,站在家门口一颗颗吃掉了,吃完,把纸袋摺叠起来,往旁边的垃圾桶里投进去,投得很准,入口无声,落得乾净。
正打算推门进去,停在路旁那辆保时捷旁边,一道身影走过来。
沈曼。
手里夹著一支点燃的烟,头髮彻底散开了,昨晚那个大波浪卷此刻七零八落,深红色美甲扣著菸嘴,猛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混进夜风里头散掉了大半,剩了点淡淡的气味在原地打转。
她站在车门旁,整个人往车身一靠,神態疲惫,语气却出奇平静,像是在匯报一场早就预料到结局的战役:“人走了。我跟他说我有男朋友,指了指——”她顿了顿,朝我扬了扬下巴,那个眼神意味深长,“指了指苏予乐,说这是我乾爹,有钱,那人就走了。”
我沉默了两秒,感受了一下这句话的全部重量,道:“我是你干什么?”
“乾爹。”她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用一种宣布菜单的语气,“关係很好理解,就是个称呼,不犯法,也不违背任何社会公序良俗。”
“……”
萱姨站在我旁边,把最后一颗栗子碎屑从掌心拍乾净,面无表情地看了沈曼一眼,沉默了两秒,道:“进来睡,明天再说你。”
沈曼把菸头踩灭,用鞋底碾了一圈,弹了弹散乱的髮丝,提著包跟进来,路过我旁边的时候,拿指节在我肩膀上敲了一下,慢条斯理地,小声道:“晚安,乾爹。”
我没动,看著她优哉游哉地踩著高跟鞋进门,背影从容,仿佛刚才那番操作是她今晚最寻常的一个决定。
我翻了个白眼,转身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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