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在沙发上窝进去用了不到三分钟。
枕头抱过来,腿一搭,眼一闭,手机隨手扔在地毯上,鞋都没脱乾净,其中一只半掛在脚踝上,歪著。没过多久,客厅里就漫出了一道均匀绵长的呼嚕声,混著窗外远处偶尔的车声,合成了一道说不上好听、但效果堪称安眠的背景音。
我站在客厅边上,看了她一眼,確认是真睡著了,才转身往主臥走。
房间里开著床头的小灯,瓦数很低,橙黄的光晕只照亮了一半屋子,另一半沉在暖色的阴影里。床头柜上放著萱姨白天喝了一半的茶杯,还剩点底儿,茶色暗沉,凉了,旁边有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籤夹在中间,是一张旧超市小票,被她折成了两折。
我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在床沿,把手机翻出来,低头看了眼时间——九点五十多分。
衣柜那边响起了窸窸窣窣的拨弄声,我没抬头,知道是她在换睡衣,把视线放在手机屏幕上,目光实际上没落在任何字上。
这个流程太熟悉了,熟悉到我能精准预判:先是掛件外衣的衣架轻响,然后是抽屉拉开合上,接著是那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丝绸或棉布掠过皮肤的声音,轻极了,要在安静的房间里才能听见,偏偏这间房就这么安静。
我保持著低头的姿势,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把专注和漫不经心都放在这块小屏幕上。
动静停了。
我抬起头。
萱姨站在衣柜门旁边,手放在柜门把手上,侧脸对著镜子,低头把散开的髮丝拢到一边,往耳后別了別,动作慢,隨意,有一种睡前特有的懒散。
那件睡衣我没见她穿过。
深墨绿色,吊带,布料垂坠得很好,胸口那截蕾丝镶边工整而克制,腰线往下几乎贴著皮肤,长度就到大腿中段,刚好踩在某条边界线上——显山露水,又挑不出正经的毛病,像是一件把所有尺度都算好了的东西。
衬得她肤色格外白,白得在橙黄灯光里发著一点暖光,锁骨下方那条老银项炼在灯色里泛出幽幽的哑光,链端那颗绿松石压在链条上,隨著她整理头髮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我喉结动了一下,把视线移向別处,装作在看地板上的那块花纹旧毯,那块毯子上有个不太规则的深色暗花,我盯著那个暗花看了大概两秒,什么都没看进去。
“那件是新的?”我语气平淡地问,声调控制得很好,像是在问她今天卖了几盆绿植。
“买了一段时间了,没捨得穿。”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上的动作似乎在整理最后一缕髮丝,语气里有点漫不经心,“怎么了?”
“没,就是没见你穿过。”
“嗯。”她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这个“嗯”里头什么也没装,又什么都装下去了。
她走过来了,高跟拖鞋踩在木地板上,脚步声轻,橙色的灯把她的影子拉长了,在地板上慢慢地往我这边延伸。
我侧过头,看见她已经走到床这边,手搭上了被角,弯腰准备掀开。
我伸手,顺势扣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很快,她反应慢了半拍,重心跟著偏了,整个人顺势倒下来,落在我这边的床铺上,被角带著往旁边滑了一截,小灯的光隨著她的落势轻轻地在墙上晃了一下。
“苏予乐——”
“沈曼睡了。”我低头,声音压低,带著一点稳,“刚才听见鼾声了的,睡得跟猪一样。”
“这理由找得……”她侧著头,往靠里的方向挪了半寸,腾出个象徵性的距离,语气在憋著什么,憋了一会儿,到底没憋住,化成了一声极轻的、带著点破防意味的笑,气音漏出来,“真没正形。”
我没接这句话,低下头去。
窗外夜风把窗帘吹进来一截,白色的棉布在夜风里轻轻起伏,老旧的弹簧床在某个节点开始发出它一贯配合的吱呀声,细碎,又有节律,带著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小灯的光,在那一片昏黄里,越燃越暖。
暖得把这一间屋子缩成了一个密封的地方,什么都推在外头,只剩里头这两个人,和那点摇曳的橙色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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