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萱姨去花店里接收早上的新货。
沈曼坐在餐桌边,喝了两碗粥,把黑眼圈贴了遮瑕,精神肉眼可见地回来了大半,正歪在椅子上刷手机,状態基本恢復到了正常富婆水准,只是看手机的那只手撑著脸颊,指节压著腮,偶尔停顿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我去主臥换床单。
腰酸,弯腰扯床单边角的时候,腰侧肌肉群统一发表了一份措辞温和但立场坚定的声明,大意是:这个姿势需要限制,相关活动请適当节制。
我停下来,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用手背顶了顶腰,感受了一下,不严重,就是那种提示性的、有点委屈意味的酸,我努力不往深了想这件事,把脏床单捆成一团,搁在地上,转去衣柜。
乾净床单放在第三格,萱姨叠得整整齐齐,从上到下分区明確,一目了然——丝质的几件吊带掛在侧边,棉麻的家居服摞在中层,整理用品和备用床品放第三格,床单压在最里头。
我拉开柜门,伸手往里探,指尖碰到了叠边,往外一带。
带出来的不止床单。
一个小盒子跟著床单一起滑出了格板边缘,落在床单上面,滚了两下,磕著叠边,稳住了。
我的手停在那里,没动。
盒子外头裹著一件旧棉衫,灰白色的,是萱姨那件穿了好多年的薄棉外套,每次在店里扎花、怕弄脏衣服的时候会套上去的那件,已经洗了很多回了,布料软了,有点起球。
这件棉衫摺叠得仔细,三层,每一层都压实了,扎扎实实地把里头的东西包住,不是隨手一塞的那种——是有心思包进去的。
包法和手法,都不是为了防灰尘。
我站在衣柜前,低下头,盯著那个被棉衫裹著的小盒子看了一会儿,慢慢伸手,把外头那件棉衫一层一层地解开来。
硬纸盒,不大,比火柴盒大一圈,表面是简约的工业风排版,印著英文品牌名,四个字,我认识,侧面有一行小號的產品说明文字。
我低头,把那行字默读了一遍。
读完。
我没动。
站在衣柜前,保持著弯腰的姿势,维持了大概三秒钟。
脑子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咔的一下,像是一个放置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被翻出来,摆在了光线下头,看清楚了。
恍然大悟。
萱姨把它折了三层棉衫,压在床单底下,放在衣柜第三格。
放在那儿。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到一半,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说不清是什么,有点想笑,有点別的什么,混在一起,说不清。
然后我把棉衫原封不动地包回去,对摺,再对摺,跟原来一模一样的手法,手指顺著摺痕往下压,每一条折线都摁回原位,把那个小盒子重新安置回衣柜深处,压在床单底下,每个角都对齐了,连压住的摺痕都摁得平整了。
和原来一样。
关上柜门。
我抽出床单,走到床边,开始铺床。
动作行云流水,熟练,认真,铺好之后把四角都拉平了,床面整整齐齐,一个皱褶都没有,站在床尾,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赏心悦目,无懈可击。
铺完,我站在床尾,叉著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
好你个苏怀萱。
每回我往床上多靠近一寸,她就能搬出“不行”、“沈曼在”、“隔音不好”这三样法宝轮番出击,那副大家闺秀的矜持劲儿,摆得比县誌里记录的古蹟还正经,偶尔抬眉扫我一眼,眼神里还带著点“你怎么这样”的无奈,把不紧不慢的端庄演绎得滴水不漏。
结果衣柜第三格,床单底下,折了三层棉衫。
藏的这么深。
我捂住嘴,把那声快溜出来的笑压住,用了点力气,深吸了一口气,往外走,把臥室门带上。
客厅里,沈曼刷手机刷到一半,斜眼看我,道:“铺好了?”
“铺好了。”
“腰还好?”
我走进厨房去洗手,背对著她,拧开水龙头,“哪里酸,好得很。”
“苦海茫茫……”沈曼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地唱了两个字,调子吊著,最后那个音往上一挑,“……啊。”
我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把那半个意味深长衝进水声里头,没搭理她。
但那股子没来处的笑意,已经从喉咙里偷偷溜了出来,盘旋在厨房那点小小的热气里头,和油烟味、茶水味搅在一起,怎么赶都赶不走,挥之不去地漫在鼻腔里。
苏怀萱。
她这个人,偏要把什么都藏著。
藏在棉衫里,藏在床单下面,藏在衣柜第三格最深处。
但藏了,就说明有。
有,就说明她喜欢,那就够了。
……
萱姨做的是皮蛋瘦肉粥,另备了一碟酱黄瓜和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四方小桌三个人围著坐,格局紧凑,锅碗碰撞声把早上这点儿困意都驱散了。
沈曼两眼还带著血丝,但已经坐直了,遮瑕贴了两片,拿著勺子有模有样地喝粥,昨晚那点欲哭无泪的狼狈收拾得七七八八,只剩眼白偶尔泛出的一点红在证明她经歷了一个不太太平的夜晚。
萱姨坐在我对面,低头喝粥,项炼今天换回了平时惯戴的那条细金炼,但昨晚那条老银的,被她压在了领口第一颗扣子下面,链端那截绿松石的顏色在领口若隱若现,隨著她低头的动作,链子往外滑出来一截,又缩回去。
我夹了颗皮蛋,嚼了两下,眼角余光在那截绿松石上转了一圈,脑子里头忽然把昨晚那个画面和今天这个细节叠了叠——橙色灯光里那件墨绿睡衣,棉衫折了三层压在床单底下的那个盒子——
嘴角往上飘了一下。
压了压,没压住。
萱姨抬头,扫了我一眼,道:“脸上咋了?怎么一直在那儿咧,笑什么呢?”
“粥好喝。”我把勺子在碗里搅了搅,语气真诚,“比食堂强多了。”
“那是。”她收回视线,继续喝,语气里有三分接受了这个夸,七分懒得追问。
我低头,安静了將近三十秒,老老实实地喝了大半碗粥,嚼了两口酱黄瓜,脆,咸淡合適。
然后又没忍住。
鼻腔里漏出了一声,很细,但在这个安静的早饭桌上,还是漏出去了。
萱姨这回放下了碗,正面看我,眉心拢起来,不是生气,是那种“你今天是怎么了”的疑惑,语气里透著点莫名其妙:“你到底在笑什么?老搁那儿咧著,怪渗人的。”
我把勺子搁下,把碗往旁边推了推,撑著下巴,认认真真地看著她,眼神里头装著三分正经、七分不安好心,道:“萱姨,我想跟你聊个事。”
“说。”她端著碗,语气平稳,没有预感到什么。
“就是,”我把筷子在桌面上点了点,把语气放得恳切,“我最近一直在想,咱俩相处,有没有什么……失衡的地方。”
她迟疑了一下,眉心往里拢了一点,道:“什么叫失衡?”
“就是,”我压低了点声音,眼神带著几分一本正经的诚恳,说话的速度不急不缓,“每回都是我主动,你就抬手不行、沈曼在、隔音不好,三板斧轮流用,感觉你这个清冷玉女的人设,全靠我衬著呢。我偶尔反应过来,还挺不好意思的——怎么一直在强迫一个人呢。”
对面的人握著勺子,指节收了一下。
沈曼把头埋得低了点,专注地往粥里头盯,勺子在碗里停住了。
“所以我想,”我话没说完,接著往下铺,语气越来越平,“咱俩这个模式,是不是得调整一下,要不下回我就安安分分在那躺著,等你主动,你想来就来,你不想来我也不催——”
“够了。”
萱姨把勺子放在碗边,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碰响,手放开了,靠在椅背上,语气压平了,脸上是那种被踩中了什么、强行绷住的表情,不急也不恼,但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憋什么,又在衡量该憋成哪种方式放出来。
她垂下眼,端起粥碗,腰背挺直,字斟句酌,一个字一个字地道:“那当然,谁稀罕你主动了?要不是怕你……”
顿了顿。
“怕我什么?”我问,声音很平,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她把那两个字的停顿填满,推给自己的脸色去交代,半天才憋出后半句,声调稳,但太稳了,稳得有点露馅——
“怕你憋出毛病来,天天在外头给我惹祸,我才让你回来的。不然谁乐意费这个事。”
我把那股子笑意彻底放开,噗嗤一声,出来了,把嘴捂上又漏出来,漏出来又捂上,没捂住。
萱姨把粥碗放下,抬起眼,眼风凌厉地剐过来,一道眼神划得很准,附带一句压著的、力道不小的呵斥:“笑什么!”
“没,”我捂住嘴,喉咙里还在颤,好不容易把那股子笑意往下压了压,抬眼,语气认真,“就是觉得粥有点烫,被呛到了。”
“……”
斜对面,沈曼慢悠悠地把热毛巾从旁边取过来,捂回脸上,用气声不带任何温度地旁白道:“大型口是心非现场,正在直播,建议今日最佳。”
“沈曼。”
“嗯?”
“你那个韩先生今天还来不来?”萱姨的声音依旧平稳,语调里带著某种不动声色的威胁,像是隨口一问,又像是在摁某个按钮。
沈曼立刻闭嘴,把毛巾往脸上按了按,从毛巾后面哑声道:“不聊了,好好吃饭,饭要凉了。”
整张桌子安静下来。
筷子声,碗底碰桌面的轻响,窗外早市的远声,混在一起,把这个早上填得妥妥帖帖。
我低下头,把那点没散掉的笑意摁进粥碗里,搅了搅,散开了,散进那点皮蛋的咸和瘦肉的香里头,喝下去,暖的,妥帖的,熨得人胸腔里某处鬆动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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