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拖布下的暗战

    早饭后的碗筷堆在水槽里,沾著乾涸的粥渍和煎蛋留下的一点油星。
    我挽起袖子,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背上,激起一阵清醒的凉意。
    洗洁精的柠檬味在厨房这块巴掌大的地方散开,混著昨夜窗缝里漏进来的桂花气息,倒也不算难闻。
    萱姨正弯著腰收拾餐桌,抹布在木质桌面上划出单调的摩擦声。
    她动作利索,但眉头始终没完全舒展开,那道浅浅的褶子从早饭前就没鬆动过,显然还在为刚才饭桌上那个话题耿耿於怀。
    沈曼则像个没骨头的妖精,整个人横在客厅那组旧布艺沙发上,毯子踢到了地毯边缘,露出一双涂著深红色美甲的脚丫,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悠哉得像只刚喝饱奶的猫。
    她举著手机,对著屏幕里的自己左看右看,嘴里嘟囔著:“这遮瑕膏效果也就那样,回头让那代购退钱,什么顶级货,全是骗鬼的。我这天生的好底子,被这劣质东西一捂,简直暴殄天物。”
    萱姨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溅起几朵水花,有一朵精准地崩在桌沿上,留下一块深色的水渍。
    她转过头,盯著沙发上那个毫无形象的富婆,语气里透著股子压不住的嫌弃,带刺儿,但克制:“沈曼,你那腿要是没地方放,就去把门口那两袋垃圾倒了。吃完就瘫著,真该让那位韩先生过来看看你现在的德行,看他还能不能坐下来跟你聊出两个小时的人生深度。”
    沈曼连眼皮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过:“別提那个禿顶,辜负了我这一双美目。我是富婆,富婆的命是用来享受的,不是用来跟垃圾袋搏斗的。萱萱,你这就是嫉妒,嫉妒我这无处安放的魅力,嫉妒我这骨子里流淌的贵气。”
    她说完大概觉得气氛还不够热闹,眼珠子往厨房那头一转,斜著身子看向门口,嗓音瞬间夹了起来,带著股子勾人的腻歪劲儿:“乐乐,好乾爹,帮姐姐把垃圾倒了唄?姐姐这腰疼得厉害,昨晚睡觉压著了,现在一动就是一阵酸,动弹不得了。”
    我正刷著锅,手里的钢丝球差点顺著水流飞出去。
    “沈姨,你换个称呼行吗?”我没回头,声音里满是无奈,脊背却隱隱绷起来,“这称呼听著我短寿,早上听一遍折寿三年。”
    “那哪行啊,这可是身份的象徵,是咱之间独一份的感情纽带。”沈曼嘿嘿直笑,身子在沙发上扭得跟条水蛇似的,愜意得不行,“乾爹,乾爹,你听著多亲?”
    我自知跟这个满脑子恶趣味的女人讲不通任何道理,只能认命地擦乾手,从厨房里出来,拎起玄关处那两袋沉甸甸的厨余垃圾往外走,脚步里带著三分憋屈、七分认命。
    推门出去时,屋外的凉风卷进来,吹散了屋里那点腻歪的空气,也让我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等我倒完垃圾回来,刚踏进门槛,就感觉到屋里的气压变了。
    不是那种微妙的、需要细细感知的变化——是那种压额头、沉脚踝的、铺天盖地的气压骤降。
    萱姨手里攥著那把长柄拖布,正哼哧哼哧地在客厅里横衝直撞。
    那动作不像是拖地,倒像是在跟地板泄什么深仇大恨。
    拖布头蘸足了水,在沈曼躺著的沙髮脚下来回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吱”声,每一下都像是在警告某个站在高处却假装没看见的人。
    沈曼被逼得只能在沙发上左右腾挪,两条长腿缩得紧紧的,开始还嘴硬:“哎呀,苏怀萱你今天是吃了什么,发这么大的邪火?这地皮都快被你蹭掉一层了。”
    “让开。”萱姨头也不抬,手里的劲儿又大了一分,拖布柄在她掌心里攥得发白,“这地脏,藏污纳垢的,不彻底洗一洗,我看著心里堵得慌。”
    “你……”沈曼瞅了瞅拖布头那一汪水,再瞅了瞅自己脚趾上那层刚补好的指甲油,总算反应过来这股无名火的源头在哪,语气瞬间软了八度,带著几分真诚的討饶,“行行行,我错了行吗?我不喊了,我这就把那两个字从我的词库里刪乾净,以后见到乐乐,我就叫他小子,叫他臭小子,总行了吧?萱萱,你放过我,这地比我脸都乾净了,你再拖下去,地板要喊疼了。”
    萱姨没接话,就是继续拖,那拖布绕了个弧线,直奔沈曼的第三处退路。
    “好了好了,我这就消失,我去补觉去,眼不见心不烦!”沈曼终於连滚带爬地弃阵而逃,鞋在地板上敲出一阵急促的响动,活像是一只被追赶的刚出笼的鸟雀。
    噔噔噔的声音还没彻底消散,萱姨停下了手里的拖布。
    她没有鬆手,就那么站在原地,侧脸对著窗外,阳光在她的轮廓上划出一条淡淡的光边。眉峰依旧是拧著的,但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戾气,好像隨著沈曼的撤退稍微散了一点——只是一点。
    我站在玄关里,看著她那张绷得死紧的侧脸,还有那几乎要抡出残影的拖布,心里咯噔了一声。
    这哪是在拖地啊。
    指桑骂槐这个词,在此刻获得了它最生动的註解。
    我赶紧趁她还没把视线转到我身上,低著头,一闪身钻进了通往花店的路上,逃命似的往店里跑,背后隱约传来拖布重新落地的“吱”声,我脊背上的寒意一路追到了花店门口。
    清晨的花店里,百合和玫瑰的香气还没被白天的热气蒸发,显得格外冷冽清透,像是把浮躁的东西都洗了个乾净。
    安然正趴在收银台的木质檯面上发呆。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卫衣,马尾扎得有些松,几缕碎发垂在脖颈边,跟旁边那盆白色的雏菊花並排摆著,竟然有几分相似。
    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打在她侧脸上,能看见那一层细小的绒毛,像是一朵摁进清晨里还没被人发现的花。
    她这副样子,清纯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但我还是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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