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漏进来一道白晃晃的光,切在我的脸上,烤得眼皮发烫。
我偏了偏头,躲开那道光。
鼻腔里全是梔子花洗髮水和水蜜桃味的体香——不是从枕头上沾的,是从旁边那个人身上飘过来的,活的,带著体温。
萱姨趴著睡,一只胳膊伸到我这边,手背搭在我的肋骨上,五根手指微微蜷著,指甲在我皮肤上留了几道浅浅的红印——昨晚的杰作。
她的头髮铺了大半个枕头,乱得跟鸡窝差不多。脸朝著我这边,眼睛闭著,嘴巴微张,嘴角掛著一条干掉的口水痕跡。
好看吗?
说实话,不好看。
比她平时那个精心打理过的状態差了十万八千里。眼皮肿著,鼻翼两侧泛著油光,脸上那层枕头印子歪歪扭扭的,像被人用红笔在脸上画了棋盘格。
但我就是看不够。
我歪著脑袋看了好一会儿。窗外有鸟叫,断断续续的,不知道什么品种,叫声贼难听,跟踩了猫尾巴差不多。
七点一刻。
周六。不用上课。
我轻手轻脚地把萱姨搭在我身上的手拿开,下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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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厨房里还剩昨天买的鸡蛋和葱花。冰箱里有一包掛麵,一盒豆腐,半截火腿肠。
我煮了两碗阳春麵。打了四个荷包蛋——她两个我两个。葱花切碎了撒在麵汤上面,翠绿翠绿的,色面还算过得去。
端面出来的时候,萱姨已经坐在餐桌前面了。
头髮用一根皮筋胡乱扎了个丸子头,穿的还是昨晚那件鹅黄色的真丝睡裙——吊带有一边滑下来了,她没管,露出半截锁骨和肩膀上一小块白。
我把面放在她面前。
她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两口,也不看我。
我坐对面,也吃。
安静了大概一分钟。
“面有点咸。”她说。
“多喝两口汤就稀释了。”
她瞪我一眼,但没力气——那个瞪法有点虚,眼皮只抬了三分之二就塌回去了。
又吃了几口。
“鸡蛋煎糊了。”
“糊的那面朝下翻过来不就看不见了。”
这回她没瞪我,筷子头戳了一下碗里的荷包蛋——確实糊了一点,边缘焦成了深棕色,但蛋黄是溏心的,戳破之后金黄色的汁水流出来,跟麵汤混在一起。
她吃了一口,嚼了嚼,没再挑毛病。
整顿饭吃得波澜不惊。没有撒娇,没有打情骂俏,没有任何一部电视剧里“事后清晨”该有的桥段。就是两个人坐著吃麵,偶尔说两句无关痛痒的话。
跟以前一模一样。
萱姨把碗推开,拿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手指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是打,是那种顺手的、习惯性的动作。
“碗你洗,懒猪。”
“知道了,馋猪。”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压低了:“床单也你换。”
说完转身进了卫生间,门带上了,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我端著两个空碗站在厨房水槽前面,脸上的表情大概挺蠢的。
——换床单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
枕头底下压著一团纸巾。揉成了一团,攥得很紧。
我打开看了看——上面有水渍。不是別的水渍。是干掉的泪痕。
昨晚她哭了。
我回忆了一下,中间有一个瞬间——她的睫毛上確实掛了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当时我问了,她说“没有你看错了”。
原来没看错。
我把那团纸巾扔进垃圾桶,换了新床单。
叠被子的时候,想起她说的那句“你才是我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比“我是你的”要重得多。重到我拎著被角发了好一阵呆,被子都叠歪了。
——上午十点。花店开门。
安然来得准时,骑著她那辆二手的小电驴,头盔摘下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刘海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萱姨早!乐乐也在呢。”
“嗯。”我应了一声,蹲在后院帮萱姨搬花盆。
今天进了一批新的绣球,蓝紫色的,花头大得跟碗口差不多,顏色在阳光底下渐变,从中心的靛蓝到边缘的薄紫,好看是好看,但盆死沉。
萱姨站在花架旁边,指挥我往哪摆。
“左边那个往右挪两寸——多了——再回来一点——你眼睛长哪了?那个位置一下午都晒不著太阳,绣球是喜光的你不知道吗?”
“你说的两寸到底是两寸还是两公分啊。”
“差不多!你非得跟我掰扯这个?”
我搬完最后一盆,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萱姨递了瓶水过来,我接过去拧开喝了两口,她顺手把瓶子拿回去,对著瓶口也喝了一大口。
共用一瓶水——这事以前也干过,没什么特別的。
她把水瓶搁在花架上,转身去前面招呼客人了,马尾甩了一个弧度,裙摆跟著晃了两下。
今天穿的是一条白色的棉麻连衣裙,领口开得不算大但也不小,肩膀那块布料薄得透光,走动的时候能看到里面內衣肩带的轮廓。
我盯著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搬花盆。
安然从前面跑过来,手里拿著订单本,跑得气喘吁吁的。
“乐乐,有个订单——”
她翻开本子,指给我看。
蓝色原子笔的字跡,工工整整的,是安然的笔跡:
“白百合x12支,满天星搭配,丝带选米白色。备註:每周五送达,长期订单。署名:周先生。”
我看著那三个字——“周先生”——愣了一下。
“这个……上次那个金丝边眼镜?”
安然点头,又翻了一页:“上周的已经做好了,萱姨说照常出,但她自己没留。送给隔壁巷子王大姐了。这周五的还没备货——”
“备。”我说。
安然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困惑。
“照常备。人家给了钱的。”我把订单本合上还给她,“萱姨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安然“哦”了一声,抱著本子小跑回前面了。
我站在后院,手里还捏著刚才搬花盆蹭上的泥土,搓了搓手指。
说不吃醋是假的。
但昨晚她说的那些话——“钱我收了,花我不留”——那句话比任何承诺都管用。
而且她后来说的那个“你才是我的”——
算了,別想了。再想下去我得跪在这儿给绣球花磕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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