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
萱姨不让我插手厨房,说我早上那碗面已经充分证明了我的水平“还需要精进”。她围上围裙,手脚麻利地炒了个番茄炒蛋、一盘熗炒藕片,又用昨天剩的排骨汤下了半锅麵条。
安然中午不回去,在店里吃。三个人挤在二楼的小餐桌上,面碰面。
安然吃得很小心,一口一口地挑麵条,碗端在手里,生怕洒出来。
“安然你多吃点。”萱姨给她碗里夹了两块番茄。
“够了够了萱姨,我吃不了那么多——”
“你看你瘦的,胳膊跟筷子一样。”萱姨又夹了一筷子藕片过去,“多吃菜。你爷爷奶奶身体还好吧?”
“还行,我爷爷上周感冒了一场,吃了几天药好了。”
“天热了,老人家空调別开太低,二十六度够了。晚上记得给他们煮绿豆汤,放点陈皮,清热。”
安然点头,认真地记著。
我在旁边埋头吃麵,听她们俩说话。
萱姨跟安然聊天的时候,语气和跟我说话完全不一样——温和、耐心、不急不躁,像一个称职的大姐姐在带新人。没有毒舌,没有呼来喝去,连音量都低了一档。
但转过头来对我就是另一副面孔。
“別把藕片全夹走了,给安然留点。”
“我才夹了三块——”
“三块还不够多?你看看你碗里堆的。”
“那是你给我夹的。”
“我夹的你也吃太快了。”
安然在旁边看著我们俩拌嘴,嘴角抿著,眼睛弯弯的,也不插话,就那么笑著看。
吃完饭,安然主动去洗碗。萱姨靠在沙发上歇午觉,我坐在旁边刷手机。
她闭著眼,人往我这边歪了歪。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头髮蹭了我一领口。
“萱姨。”
“嗯。”声音迷迷糊糊的。
“安然还在呢。”
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扫了我一眼,又合上了。
“她又没进来。门关著呢。”
说完翻了个身,把脑袋枕在我的大腿上。
我僵了一秒。低头看她——睫毛合著,鼻息均匀,表情安稳得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好吧。
我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她的腰侧。没搂,就是搁著。
门外传来安然洗碗的水声,叮叮噹噹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萱姨的睡裙上,棉麻的布料在光底下变成了半透明的乳白色。
她的呼吸慢下来了,均匀的,轻轻的,像一只睡著了的猫。
我没动。
就这么坐著,让她枕著。
——下午两点多。
糖糕来了。
橘色的肉球从院墙的缺口那钻进来,一摇一晃地走到固定放猫粮的那个塑料碗前面,低头嘎嘣嘎嘣地嚼起来。
安然蹲在旁边看猫,我蹲在安然旁边看安然看猫。
“它又胖了。”安然伸手在猫背上摸了一把,“上次我带鸡胸肉来,它一口气吃了三块。”
“你別餵那么多。猫太胖会得糖尿病。”
“啊?猫也会?”安然瞪圆了眼睛。
“会。你以为只有人会呢?”
安然低头看著糖糕那个快拖到地面的肚子,脸上浮现出一种愧疚的表情,小声说:“那我以后少餵一点……”
糖糕抬起头,朝安然“喵”了一声,语气不善。
“它好像听懂了。”安然缩了缩脖子。
我伸手在糖糕脑门上弹了一下。猫的耳朵往后一贴,呲了一下牙,然后继续低头吃。
“乐乐。”安然突然压低了声音。
“嗯?”
“你跟萱姨……是不是和好了?”
我手指停在猫背上。“什么意思?”
“我今天觉得萱姨有点不一样。”安然歪著头想了想,措辞很谨慎,“她今天心情特別好。不是平时那种好,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她今天连骂你都没使劲。”
我看著安然那张认真分析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想多了。”
“真的吗?”安然將信將疑,“可是她今天早上来开门的时候还哼歌了。我在花店干了这么久,就没听她哼过歌。”
“她哼了什么?”
安然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擼猫。
脸烫得不行。
……
周六下午四点。
花店门口人不多不少,太阳还没落到屋檐底下,热气从青石板地面上蒸起来,空气里一股子焦灼的甜腻味——巷口那家卖糖水的又出摊了,桂花酒酿的香气飘了半条街。
我坐在花店后门的台阶上,帮萱姨理花材。
今天进了一批白玫瑰,茎上带刺,得一根一根用花剪去掉。这活我干了好几年了,手法不算生但也不算太笨——至少比安然强,她上周去刺的时候扎了自己两回,手指上贴了三块创可贴。
萱姨在前面柜檯盯著,有客人来就招呼,没客人就靠在柜檯上翻手机。
安然去进货了,骑著小电驴去城东的花卉批发市场,说四点半能回来。
我正去著刺,前面传来萱姨的声音,语调跟平时不一样——客气了三分,热络了两分。
“来了啊,要什么花?”
我没在意。客人嘛,正常。
然后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
“苏老板,上次订的白百合,下周五的那批,我想改一下品种。”
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咬字很清楚。那种受过教育的、修饰过的普通话。
我手里的花剪停了。
“哦,行啊,想换什么?”萱姨的声音照旧,做生意的口吻。
“换成洋桔梗吧,淡紫色的。我查了一下花语——”
“花语什么的你不用跟我解释,做这行的都知道。”萱姨笑了一声,“紫色洋桔梗,几支?”
“跟之前一样,十二支。满天星还是要的。”
“好。包装呢?还是米白丝带?”
“嗯……”那个男人犹豫了一下,“这次换个顏色吧。你觉得什么顏色合適?”
萱姨没马上答。停了一两秒。
“看送谁了。不同的人適合不同的顏色。”
“送一个很重要的人。”
又停了一下。
“那就用香檳金的吧。不张扬,但有质感。”
“听你的。”
我放下花剪,站起来。
走到前面的时候,看清了那个人。
三十出头,个子不算太高,比我矮半个头。穿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领口那颗扣子扣得规规矩矩的。脸型偏瘦,下巴削了一点,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边眼镜——安然描述的那种。
头髮打理得很利落,偏分,髮胶的光泽在太阳底下泛著亮。手腕上戴了块表,不是什么顶级名牌,但看得出来不便宜。
文质彬彬的。乾乾净净的。体体面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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