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大別山这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总算有了停歇的跡象。
萱姨的烧终於彻底退了下来,但因为在那刺骨的冰水里泡得太久,身体底子受了寒,依然需要臥床静养。
这几天,她每天的任务就是吃药、喝水、捂在被窝里出汗。
这天晚上,老旧的西厢房里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闷热。
她盘著腿,毫无形象地坐在那张雕花木架子床上。为了防止再受一点点风寒,她脑袋上还顶著那床稍微轻薄些的蚕丝被,整个人被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地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像个极度缺乏安全感、又惹人怜爱的小老太太。
她微微弯著腰,鼻子因为重感冒还有点堵,时不时就得娇气地吸溜两下。
那双平时总是透著精明泼辣、勾人心魄的狐狸眼,此刻因为感冒显得水汽蒙蒙的,眼尾泛著惹人怜惜的微红,透著一股子罕见又致命的憨態。
我坐在床沿,手里端著个掉漆的粗瓷大茶缸,里面是沈曼她妈用乡下土办法熬的浓郁葱白生薑红糖水。
这味道確实有些冲鼻,辛辣中带著一股子怪异的甜腻。
我拿著铁勺,舀起一勺深褐色的汤水,极其耐心地吹到温热,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发乾脱皮的唇边她好看的秀眉紧紧拧成了一个死结,勉为其难地就著我的手咽了两小口,便极度嫌弃地猛地偏过头去。
她像个耍赖的小女孩一样,將被子往上狠狠一扯,直接捂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充满抗拒的眼睛。
“拿走拿走,不想喝了。”她闷声闷气地撒起娇来,嗓音里还带著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又软又委屈,“一股子怪味,剌嗓子,难喝死了。”
看著她这副极其罕见的娇气模样,我心里软得简直一塌糊涂。
我耐著性子,把勺子重新凑过去,声音放得极柔,像哄小孩一样:“听话,就剩这最后小半碗了,喝完发发汗,明天就能彻底大好了。要是实在嫌弃这味儿,我去厨房找沈姨要两块冰糖给你化进去?乖,张嘴。”
她从被窝缝隙里露出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那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两下,憋了半天,那白皙的脸颊上硬是浮现出两团极其可疑的红晕,一路烧到了晶莹剔透的耳垂。
“不是因为那个……”
她死死咬了咬水润的下唇,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带著几分难为情的羞恼,眼神更是心虚地乱飘,“这水喝多了,大半夜的总想去厕所。这大冷天的,起夜太折腾了,而且……而且我腿还软著呢。”
听到这个极其荒谬却又实在的理由,我先是一愣,隨即实在没忍住,极其轻微地笑出了声。
这女人,平时在江海市的老街里叱吒风云、懟天懟地、把流氓骂得狗血淋头的,病倒了之后,居然会因为怕起夜上厕所而耍赖不喝药!
这反差萌简直像是一把带著倒刺的鉤子,直直地勾进了我的心尖里,要了我的命。
“你笑个屁!”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我极力压抑的笑意,立刻像只炸毛的母猫一样,隔著厚重的被子,在我大腿上没好气地狠狠踹了一脚。
这软绵绵的一脚不仅没踹疼我,反而踹得我心头一阵火热。
“我没笑,真的,我发誓。”
我赶紧收敛表情,装出一副极其严肃的样子,顺势一把將她露在外面的微凉小手紧紧握在掌心,用大拇指极其曖昧地轻轻摩挲著她细嫩的手背,“这有什么可麻烦的?你哪怕一晚上去八趟十趟,我都寸步不离地守著你。你走不动,我就直接把你抱过去,在门口给你站岗递纸,全程给你当专属的人形拐杖还不行?萱太后,小的这服务態度你可还满意?”
这番毫不避讳、甚至带著几分直白调戏与得寸进尺的话一出,萱姨的脸瞬间红透了。
她试著往回抽出手,却没挣脱我霸道的力道。只能用那双水光瀲灩的媚眼狠狠剜了我一记。
那眼神里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老板娘的凌厉杀伤力?
反而在病態的虚弱中,透出一股格外惹人怜爱的娇俏与风情,简直像是一把带著鉤子的小刷子,在我的心尖上狠狠挠了一下。
“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放肆了!连我都敢调戏!”
她娇嗔地骂了一句,但终究还是没再抗拒,半推半就地靠了过来,就著我端著茶缸的手,像只温顺的小猫一样,乖乖把剩下的小半碗辛辣红糖水喝了个乾乾净净。
看著她这副极其配合又对我极其依赖的模样,我胸腔里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满足感和保护欲塞得满满当当的,几乎要溢出来。
这种被自己深爱的女人全心全意依靠、卸下所有防备的感觉,真的比任何甜言蜜语、海誓山盟都来得更加上头、更加致命。
日子就在这种满是中药味和温情脉脉的细碎日常里,一天天地滑了过去。
这期间,沈家老两口和沈曼那疯婆子都没少拿我俩打趣,萱姨从一开始的羞愤欲死、极力否认,到后来乾脆红著脸装死,默认了我对她寸步不离的霸占。
不知不觉,就到了大年三十。
因为萱姨落水这场差点要了命的意外,我们原定度蜜月的行程自然是彻底泡了汤。
沈曼这地头蛇更是直接放了狠话,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拖著个病號走,她就敢去村口把出山的路给刨了。老两口也是极力挽留,说大过年的深山里冷清,人多热闹,硬是把我们给按在了白云沱。
除夕这天,连下了好几天的雪终於停了,大別山里出了个极好的大晴天,阳光在雪地上折射出刺眼的碎金。
萱姨的烧已经彻底退了乾净,除了偶尔吹了冷风还有几声极轻的咳嗽,身体底子在老母鸡汤的滋补下算是养回来了大半。
傍晚时分,农家宽敞的院子里早就掛满了一长串红彤彤的大灯笼。
厨房里,沈姨正炸著酥肉、燉著大胖头鱼,浓烈的肉香味和著柴火气飘满整个院落。沈大爷正满面红光地在院子正中央极其兴奋地摆弄著一掛长长的大红皮鞭炮。
我正站在屋檐下,看著老头忙活。身后的西厢房木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视线的焦点触及的那个瞬间,我的呼吸猛地一滯,心臟像是漏跳了半拍。
萱姨从屋里走了出来。
因为她自己带的那些厚衣服全在冰水里泡过还没干透,沈曼乾脆把自己的一件极其昂贵、崭新的正红色修身长款羽绒服拿给她穿上了。
为了防风,她白皙修长的脖子上,还极其隨意地绕著一条纯黑色的羊绒围巾。
红与黑的经典搭配,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產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视觉衝击力。
將她本就白皙细腻的皮肤衬得简直能发光。那种大病初癒后特有的楚楚可怜的娇弱感,完美中和了这件正红色羽绒服带来的张扬和攻击性,让她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极其明艷、却又温婉到了极点的致命吸引力。
高挑丰腴、匀称到挑不出半点瑕疵的身段被修身剪裁勾勒得极好,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漫天白雪和橘红灯笼的背景里,美得让人根本挪不开眼,连灵魂都要被吸进去了。
“傻看什么呢?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她踩著软底的小皮靴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微微歪著头看著我。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微微弯起了一个极其好看的弧度,清澈的瞳孔里,倒映著院子里橘红色的灯笼光,以及……一动不动、呆若木鸡的我。
值得注意的是,她最近看我的眼神,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她看著我,哪怕再温柔、再纵容,眼底深处总会刻意藏著一丝属於“长辈”的矜持和防备,生怕越了雷池半步。
但现在,经歷过那场真正的生死拉锯,在那刺骨的黑龙潭冰水里死死抓住彼此、互换体温之后,那些束缚著她的世俗条条框框、那些沉重的“长辈”包袱,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被彻底粉碎成了齏粉!
此刻,她就这么毫不避讳地凝视著我。
那目光柔软得不可思议,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刻骨铭心的极度依恋。
视线交匯的剎那,我甚至能真切地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实质性的情愫在疯狂拉丝,將我们两人的灵魂死死缠绕、锁紧在一起,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插足半分。
“看你好看。你穿红色,简直要了我的命。”我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乾涩地脱口而出。
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极其自然且霸道地伸出双臂,替她將那条黑色的羊绒围巾往上拢了拢,指尖有意无意、极其眷恋地擦过她温热娇软的侧脸。
这次,她没有躲,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端著架子训斥我。反而极其顺从、甚至带著几分献祭般的姿態,微微仰起头,迎合著我的掌心。
在这满院子的人眼皮子底下,她微凉的小手极其精准地寻到了我的大衣口袋,不由分说地钻了进去,在黑暗逼仄的口袋里,与我乾燥温暖的大手紧紧扣在了一起,十指交缠,连骨缝都严丝合缝地贴合著。
那种偷偷摸摸在长辈面前搞地下恋情的刺激感,让我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乐乐。”她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看著院子里那掛即將被点燃的鞭炮,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却重重地砸在我的心坎上,“除夕快乐。”
“除夕快乐,我的萱姨,我的……爱人。”我在大衣口袋里死死握紧了那只柔软的手,侧过头,嘴唇极其隱蔽、却又重重地擦过她散发著水蜜桃幽香的发顶,语气里满是尘埃落定的安稳。
就在这一秒,老头点燃了引线。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震耳欲聋地炸响,红色的碎屑在漫天雪地里肆意翻飞。
在这喧闹至极、充满人间烟火气的除夕夜里,我们並肩而立,十指紧扣,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但彼此紧贴的掌心传递过来的滚烫温度,却比这个世界上任何的山盟海誓,都要来得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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