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的清晨,白云沱这处偏僻的大別山小山村,早早就被一阵接一阵极其喧闹的鞭炮声彻底吵醒了。
一年一度的走亲戚狂潮,在这片乡野土地上拉开了极其浩大的帷幕。
对於村里的老人们来说,这是难得的热闹。
但对於沈曼这个顶著离异富婆头衔、打扮得与村里格格不入的女人而言,这简直就是一场惨绝人寰的灾难。
仅仅一个上午,沈家那间宽敞的堂屋就被各路七大姑八大姨塞得满满当当。
那些上了年纪的妇女们,手里抓著瓜子,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沈曼身上来回扫射。
从隔壁村那个刚盖了三层小洋楼的包工头,一路说到镇上开养猪场的老光棍,硬生生把沈曼这只在江海市夜场里横著走的妖精,逼得躲在厨房的柴火堆后头直翻白眼。
“老娘真受不了了!”
沈曼躲在灶台后面,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冲我们抱怨,那头原本做了精致造型的大波浪捲髮已经被抓得像个鸡窝,“再听她们念叨下去,我寧可现在去村口找棵歪脖子树掛上!收拾东西,赶紧走!江海那破地方的雾霾现在对我来说都是香的!”
萱姨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捧著老太太硬塞的一把炒花生,笑得肩膀直抖。
经过这几天不遗余力的静养,加上那锅极其大补的老母鸡汤日夜滋养,她落水受的那点寒气已经拔除得极其乾净。
原本苍白无血色的脸颊,此刻透著健康的红润,精神头好得能直接上山打虎。
老实说,我和萱姨也確实归心似箭。
江海市那边的新店面还空著,年后一堆烂摊子等著打理。
既然萱姨身体大好,我们三人一拍即合,乾脆顺水推舟,如同逃难一般,把大包小包的土特產塞进那辆星愿电车的后备箱,踩著油门逃离了白云沱。
出山的路还有些背阴处的暗冰,但比来时的情况好了太多。
几个小时的顛簸后,我们终於驶出了连绵的大山,重新扎进了那片被钢筋水泥包裹的现代丛林。
江海市的年味歷来淡薄。
宽阔的柏油马路上车辆稀少,两旁的商铺大半都掛著打烊的铁锁。
按照原定路线,我先驱车前往市中心,將沈曼这尊大佛送回了她的一处住所。
这女人刚跨进那扇指纹锁大门,高跟鞋一甩,整个人毫无形象地扑进了那张极具设计感的真皮沙发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直呼还是这充满金钱铜臭味的冷清都市最能让人心安。
告別了沈曼,车厢里只剩下我和萱姨两人,空气瞬间变得私密而极其粘稠。
“先不回老街那个破房子了,直接去新店那边看看吧。”
萱姨坐在副驾驶上,將座椅调低了些,极其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那房子放了挺长时间的味儿了,今天刚好过去打扫打扫,规划一下货架的位置。”
新店的位置是萱姨年前花了大力气托人盘下来的。
地段选得极其考究,它不在那种寸土寸金、拥挤喧闹的市中心核心商圈,而是位於江海市科教区的一条繁华副干道上。
附近坐落著两所大学,后方更是紧挨著几片高档单身公寓。
这种闹中取静、年轻群体扎堆的地方,对於花店这种极其依赖情调和衝动消费的营生来说,简直是可遇不可求的黄金宝地。
车子在店面门前的划线车位稳稳停下。
推开那扇崭新的玻璃双开门,一股极淡的木质装修气味迎面扑来。
里面的空间比老街那个旧店面还要宽敞上三分。
整体色调採用了极简的原木风,墙壁刷成了温馨的米白色。
我绕著场地走了一圈,发现后面的格局被萱姨改动过。
除了一间极其迷你的小厨房,甚至还用玻璃隔断劈出了一间不小的休息室。
我推开休息室的门,里面空荡荡的,但正中央那个预留出来的位置,尺寸大得极其夸张,放下一张两米乘两米二的双人大床绰绰有余。
“弄这么大个休息室干什么?”我靠在门框上,明知故问地看著正在查看水电开关的女人,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的恶趣味。
萱姨转过头,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店居合一最省钱,这都不懂?在老街那个破沙发上还没挤够是吧?这地方租金贵得离谱,我可没閒钱再去附近给你租房子住。”
她这番精打细算的老板娘说辞,听得我心里极其熨帖。
这女人骨子里那种护短又顾家的属性,无论换到多繁华的地方,永远都不会变。
值得注意的是,这间铺面的外部结构有些特殊。
它的正上方二楼,被一家名为“零度动力”的大型连锁健身俱乐部承包了。
而通往健身房的敞开式宽大楼梯间,好巧不巧,正紧挨著花店的右侧落地窗。
正值下午四五点钟,不少来得早的大学生,以及附近那些不用走亲戚的年轻白领,正三三两两地顺著那个楼梯间上下穿梭。
隔著明晃晃的玻璃,我能清楚地看到那些极其年轻、充满活力的身影。
有些穿著运动背心和紧身瑜伽裤、身材极其火辣的女大学生,手里拿著摇摇杯,嘰嘰喳喳地路过。
这股子属於年轻人的荷尔蒙气息,给这条本该冷清的冬日街道,平添了极其浓烈的躁动与生机。
萱姨从厨房里翻出两块崭新的抹布,扔了一块在我脸上。
“別看了,眼珠子都快掉那些小姑娘身上了。”她毫不留情地揭穿我,双手叉腰,拿出了老街霸王的款儿,“干活。今天先把这层浮灰擦乾净。”
我接住抹布,认命地捲起袖子,將那点微不足道的旖旎心思拋到九霄云外,开始当起了这个家免费的苦力。
……
这间新铺子面积著实不小,里里外外折腾起来极其耗费体力。
我深知萱姨那场大病初癒,身体底子还需要时间慢慢调养,哪里捨得让她碰那些脏活累活。
我极其霸道地夺过她手里的拖把,把搬运花桶、组装展示架、擦拭高处玻璃的重活全数揽到了自己身上。
她在里面抢不上活干,索性拿著一把大扫帚,去清理店门口台阶上那些被风吹来的包装纸屑和落叶。
后厨的水槽管道有些老化,我正蹲在地上,用扳手费力地拧著那个生锈的接头。
隱隱约约的,透过半掩的后厨门,我听见外面传来了一个极其陌生的年轻男声。
起初我並没在意,以为只是路过问路的行人。可那声音非但没有离开的跡象,反而越聊越起劲,甚至夹杂著几声极其爽朗、套近乎的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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