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一条视频在算法的推送下,从零播放量滚到几千,再被更多人转发、评论、添油加醋地二次创作。
也足够我在课堂上坐立不安,每隔十分钟就摸一次手机,刷新那个帐號的主页,看著播放量的数字往上跳,胃里翻搅著一股吞了铁锈水的噁心。
但我忍住了。
沈清秋说让我別动,我就不动。她不是隨便许诺的人——这女人做事有一套自己的节奏,快不了,但一出手就是封喉的那种。
周三中午。
我在食堂排队打饭,手里端著个餐盘,前面一个男生犹犹豫豫地在麻辣烫和黄燜鸡之间反覆横跳,堵了半条队。我正准备开口催他,兜里手机响了。
沈清秋的號码。
我把餐盘往旁边一放,接了。
“在干嘛?”她的声音很轻鬆,跟平时那种商务通话里惜字如金的冷硬截然不同——带著点上扬的尾音,还有一种被她压了又压、但还是漏出来的雀跃。
“吃饭。”
“吃什么?”
“还没打上呢,前面有个选择困难症。”
“出来。”
“啊?”
“我在你们学校西门外面的那条路上,路边停著的,你出来。”
掛了。
我把餐盘塞回给旁边正在找位子的王大伟和张明月,说了句“帮我占个位”就往外跑。
西门外那条路种了两排银杏,叶子还没长全,光禿禿的枝椏在二月底的风里晃得东倒西歪。沈清秋的车停在路牙子边上,黑色的,擦得錚亮,跟这条破路完全不搭调。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她半靠在驾驶座上,一条腿搭著另一条,手里捏著杯星巴克。今天没穿正装,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开衫,头髮散下来了,比前几天见面的时候气色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最离谱的是——她在笑。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是嘴角怎么压都压不平的那种笑。眉梢眼角全是弧度,连丹凤眼的尾巴都翘著,整张脸生动得让我一时有点恍惚。
我上次见她笑成这样,还是在派出所办完户口的那天。
“怎么了这是?中彩票了?”
“比中彩票有意思。”她抿了口咖啡,把杯子搁在杯架里,转头看我。
“你猜。”
“猜不到。”
她白了我一眼:“真没劲。”
停了两秒,她终於绷不住了。那个笑从牙缝里漏出来,一点一点地扩大,最后变成了一声极其克制、但依然能听出畅快的轻笑。
“你上次跟我提的那个卢志鹏。”
我的后背绷了一下。
“他昨晚上,被仙人跳了。”
“……什么?”
“一个小姐。他在ktv包厢里喝多了,带回了酒店。第二天早上人家直接报了警,说他强姦。”
沈清秋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吐,每个字都带著一种品红酒时才有的从容和满足感。
“然后呢?”
“然后我让人联繫了那个姑娘。”她用食指弹了弹咖啡杯的边沿,“给了她一笔钱——不多,但够她安安稳稳地配合把流程走完。加上之前那个被他搞大肚子的女学生也愿意站出来了,律师那边把材料一整合……”
她扭过头看著我,表情回归了那种商场上特有的冰冷精准。
“偷拍、造谣、诈骗、强姦。数罪併罚。”
她竖起四根手指,一根一根折下去。
“这下够他在里面待不短的时间了。”
我靠著椅背,半天没吭声。
车窗外,一辆公交车从银杏树的间隙里驶过。车身上贴著一个巨大的教育培训gg,上面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衝著镜头比ok手势,旁边写著“成功,从今天开始”。
我看了那gg两秒,忽然觉得讽刺得要命。
“自作孽。”
这三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比我预想的要平静。
没有大快人心的狂喜,也没有解气后的畅快。就是一种极其乾燥的疲倦感,好像一块捏了很久的湿毛巾终於被拧乾了,手也酸了,毛巾也旧了。
沈清秋没接话,等了一会儿,才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对了。我会找人让他在里面吃点苦头。”
“什么苦头?”
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那双丹凤眼半闔著,脸上的表情收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漠然。
“既然管不住下半身。”
她把咖啡杯搁回去,声音淡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那就別要了。”
我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带著冷意的震动——从尾椎骨一直窜到头皮。
我侧过头看著她。她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安静,那条下頜线削得乾净利落,嘴角平平地收著,不笑了。
这个女人——
我的亲生母亲。
在外人面前是呼风唤雨的沈氏掌门。在我面前是卑微到尘埃里、拼命弥补十八年缺席的母亲。而在暗地里,在那些我看不见的角落,她是一头护崽到丧失理智边界的母兽。
谁碰她儿子的女人,谁就得按她定好的规矩付代价。
这代价不是打一顿、骂几句那种泄愤式的痛快。是精准的、系统的、冷血到让人不寒而慄的清除。
我忽然觉得庆幸。
庆幸这个手段狠厉到骨子里的女人,是站在我这边的。她爱我。她不反对我和萱姨。她甚至愿意为了维护萱姨的清白,调动自己所有能调动的资源。
如果她是我的敌人呢?
我不敢往下想。
“妈。”
“嗯?”
“谢谢。”
她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没有那种得意和畅快,只是很轻很淡的弧度,眼睛里漾著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谢什么,我是你妈。”
……
开庭那天,我没告诉萱姨。
逃了一节选修课,坐公交转了两趟,到了区法院门口。没进去,就站在马路对面的花坛边上,远远地看著。
法院的大门灰扑扑的,台阶上站著几个穿制服的法警。有家属进进出出,表情各异,大多带著那种被生活磋磨了太久的木訥。
十点半左右,一辆押送车停在侧门。车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剃了光头。
没了那头精心打理的髮胶造型,卢志鹏整个人像被扒了层皮,缩小了一圈。囚服松垮垮地掛在身上,手腕上的手銬在阳光底下反著光。
他被法警架著走进侧门的时候,忽然扭过头,衝著身后某个方向破口大骂。声音隔著马路传过来,听不太清楚具体骂的什么,但那股子歇斯底里的疯劲,连花坛边遛狗的大爷都被嚇了一跳。
我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痛快,没有解恨。只是胸口堵著的那团脏东西,终於被人用镊子完整地夹了出来。创口还在,但不流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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