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花店的时候,萱姨正在擦玻璃门。
她穿著那件碎花围裙,袖子卷到手肘上方,右手攥著块抹布,动作利索得像在揉面。阳光从门外打进来,把她半边身子照得暖融融的。
“回来了?今天课少?”她头也没回。
“下午的选修课调了。”
“哦。”她把玻璃上一块顽固的水渍使劲蹭了两下,退后一步端详了一番,不太满意,又凑上去蹭。
“萱姨。”
“干嘛。”
“好久没见楼上那个穿呢子大衣的了。”
我故意把话说得漫不经心。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抹布在玻璃上停了半秒,然后继续擦。
“是啊,好几天没见了。也没来买花。”她把抹布翻了个面,“说不定被哪个野女人勾走了吧,这种人的德行,用屁股想都知道。可惜了,少了个冤大头客户。”
她嘆了口气,那口气里全是“损失了一千块营业额”的肉疼,跟“这人渣终於消停了”没有半毛钱关係。
我站在她背后,看著她认认真真擦玻璃的侧影,忍不住笑了。
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但不知道,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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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打烊之后,我照例帮她把外面的展示架推进来,花桶归位,地面拖了一遍。
她洗了手,在吧檯后面翻手机,翻著翻著忽然“嘖”了一声。
“怎么了?”
“沈曼给我发了八段语音消息,最短的三十秒,最长的一分半。”她捏著手机的表情像在看一份需要加班才能完成的报表,“这女人到底有没有打字功能?”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沈曼的头像是一张极其妖艷的自拍,嘟著烈焰红唇,眼神往镜头上方飘。
萱姨点开了第一条语音。
沈曼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嗲得让人脚趾头扣地。
“萱萱——!这周末有没有空啊——我最近压力好大啊——公司那边又出么蛾子了——我需要放鬆——你陪我嘛——!”
第二条。
“我跟你说啊,我发现一个超级棒的露营地,就在你们科教区往北开四十分钟那个水库旁边。风景绝了!草地、湖水、小树林,拍照特好看!”
第三条。
“帐篷我来搞定,吃的喝的全包,你们什么都不用带,带人就行!啊对了,你那个小鬼头也一块来,让他给咱们搬东西。”
第四条到第八条,大致內容是沈曼在疯狂安利那个露营地的各种优点,中间穿插了三次“你说话呀”和两次“你是不是没看到我消息”。
萱姨把最后一条听完,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个疯婆子。”
“去不去?”我问。
她歪著头想了想。
“去吧。也確实好久没出去透透气了。”她顿了一下,“你帮我回她:去,闭嘴。”
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对面秒回了一个炸裂的表情包——一只穿著比基尼的卡通猫在沙滩上蹦迪,配文“太好了姐妹!”
然后我又在萱姨的示意下,给沈清秋也发了条消息:“周末露营,一块来嘛?”
她的回覆延迟了十几分钟,只有两个字:“好的。”
……
周日一早,天气好得不讲道理。
二月底的江海市难得放晴,太阳从云层缝隙里钻出来,把整条街劈成了一半金一半灰。我五点半就醒了——不是闹钟,是被萱姨翻身时甩过来的一条胳膊拍醒的。
她还在睡。脸埋在枕头里,长发散得到处都是,被子被她蹬到了腰下面,家居服从后背皱上去,露出一截腰,白得晃人。
我轻手轻脚把被子给她拽回去盖好,她“嗯”了一声,往我这边滚了半圈,脑袋直接拱进我的胳膊窝里,鼻息热热地喷在我的肋骨上。
我没动。就这么躺著,手搭在她的后腰上,指尖漫无目的地在她那件棉布家居服上画圈。
六点二十,我实在躺不住了,把她的脑袋从我胳膊底下慢慢挪出来搁到枕头上。
她皱了皱鼻子,嘟囔了一句含糊的“几点了”。
“六点二十。”
“……疯了。”她连眼皮都没掀,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去洗漱,烧水,把前一天从网上买的便携摺叠桌和野餐垫塞进后备箱。
沈曼昨晚发消息说帐篷和炊具她全搞定了,让我们“只管带嘴来”。
但我还是多备了一箱矿泉水、一袋橘子和一提卫生纸——跟沈曼出门,指望她在后勤细节上靠谱,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出来。
七点半,萱姨终於从休息室里磨出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的宽鬆卫衣,下面配了条深色的阔腿裤,脚上蹬了双白色的帆布鞋。
头髮没扎,隨便披著,刘海被她別到了耳后。
素顏,连口红都没涂,就这么顶著一张刚睡醒的、带著枕头印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好看。
没化妆也好看。
那种好看不是精雕细琢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晨光一照,整个人泛著一层淡淡的暖调。
“你看什么看。”她从我手里夺过牛奶杯灌了一口。
“看大美女唄。”
“有什么好看的,眼睛都肿了。”
“肿的也好看。”
她没搭理我,端著杯子去门口检查花材。临出门前把冷柜的温度又调低了一格,確认店门锁了两道,这才坐进了副驾驶。
沈曼的红色保时捷已经到了集合点。
那个集合点是水库景区入口处的一片空旷停车场,周围种著成排的落羽杉,叶子还没长全,枝干倒是伸展得很开阔,投下大片斑驳的影子。
我把车停好,人还没下车,就看到沈曼从保时捷的驾驶座里探出半个身子,冲我们挥手,动作夸张得像在指挥飞机降落。
今天这位沈大富婆走的居然是户外运动风。
上身一件剪裁极其利落的黑色运动夹克,下面配了条墨绿色的工装裤,脚上换了双高帮的登山靴。
但再怎么运动风,她那头大波浪捲髮还是纹丝不乱,嘴上的口红依然红得惊心动魄,手腕上那只满钻的卡地亚也没摘。
怎么说呢——像一头穿了迷彩服的孔雀。
“来来来来来!”她踩著登山靴一路小跑过来,后备箱“砰”地弹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两顶帐篷,一张摺叠桌,一口铸铁锅,一个便携烤架,外加两大袋看不清內容物的牛皮纸购物袋。
“这些你都是从哪搬来的?”萱姨看著那堆装备,表情像在看一个小型军火库。
“网上买的!加急发货,昨天到的。”沈曼拍了拍那顶最大的帐篷包装袋,“这个是六人帐,防水面料,双层门厅,还带天窗!我跟你说,我选了三个小时才定的这款——”
“行了行了,你搬你的。”萱姨打断她。
沈清秋的车比我们晚了十来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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