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对话零零碎碎地展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郊区,又从郊区变成了田野。油菜花开了,大片大片的黄,铺在铁道两边,阳光一照,金灿灿的,晃眼。
我靠著车窗,看著那些金黄色的田一块一块地往后退。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沈清秋。
“乐乐,到哪了?”
我回:刚出江海。
她没再发文字,转了一个红包过来。金额是6666。
附了一行字:在外买点土特產回来。別跟你萱姨说昂。
我看了两秒,知道她是想给我零花钱,於是就收了。
回了一条:谢谢妈。
她回了个句號。
就一个句號。
沈清秋表达感情的方式跟发电报差不多。
……
列车从东部平原一路穿过丘陵地带,进了西南方向的盆地。
窗外的地形变了,平坦的田野被起伏的山丘取代,植被从落叶乔木换成了常绿的灌木和竹林。
空气里的湿度肉眼可见地升高——车窗外侧开始掛水珠了。
下午一点二十分,到站。
站名我就不细说了。
一个地级市,不大不小。
出了站台,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跟江海三月底那种不温不火的春天完全两码事。这边已经入夏了。
接站的是实训基地的工作人员,一个穿著蓝色马甲的中年男人,举著块写著“江海大学”的牌子站在出口处。
我们一行三十人,分坐两辆中巴,往驻地开。沿途经过了一条两车道的省道,路面不太平整,车窗外是连绵的矮山和散落在山脚的村落。
驻地是一栋六层的人才公寓,在城区边缘。外墙刷的白漆已经起了皮,楼道里有股子消毒水的气息。但房间不小,四人间,独立卫浴,有空调。
张明月进门的第一件事是检查床铺。
他把枕头拿起来翻了个面,用手指沿著缝线摸了一遍。然后把床单揭开,看了看床垫的边角。再把卫生间的马桶盖掀开,蹲下去看了看內壁。
整套检查流程大概持续了四分钟。
“及格。”他给出了最终评价。
王大伟把自己的包往床上一扔,鞋一蹬,整个人“咚”地砸在弹簧床上。
“舒服!比宿舍的床软!”
李林清占了靠窗那张床,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有篮球场!我看到了!就在楼后面!”
我选了最里面那张。
把行李箱打开,先把萱姨的滷蛋拿出来放进房间的小冰箱里。保鲜盒上那张便利贴——“冷藏,三天內吃完”——我没揭,就让它贴著。
安顿好之后给萱姨打了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萱姨。”
“到了?”
“昂,到了。”
“住的地方怎么样?”
“还行。四人间,有空调有卫生间。”
“那住干不乾净,別不卫生?”
“张明月检查过了,说及格。”
“那还行。你室友那个洁癖標准,他说及格相当於別人说优秀了。”
她的声音跟平时没区別。
但电话那头的背景里,没有冷柜的嗡嗡声。
“哎,你是不是不在店里?”
“喏,就在外面。”她顿了顿,“去买油漆。我不是说要把那面墙刷了嘛。”
“你还真刷啊?一个人刷?”
“不然呢?请人刷?三百块的工钱,我自己能搞定的事花那冤枉钱?”
“你刷过墙吗?”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网上教程多的是,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是猪啊。”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距离这么远,我管不了她。
“那你小心点。別弄到眼睛里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跟老婆婆似的。掛了掛了,我还在挑顏色呢。”
电话掛了。
我拿著手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王大伟的脑袋从对面床上探过来。
“打完了?”
“嗯。”
“你萱姨要干什么来著?”
“她要自己刷墙。”
王大伟的表情微妙了一下。
那个微妙里包含了“你萱姨是什么都敢干啊”和“你是不是在担心”两层意思。
“没事。”我把手机揣兜里,“她厉害著呢。”
王大伟翻了个身,没再说什么。
……
实训的节奏比我预想的紧。
第一周是集中培训。
上午听课——当地文化站的负责人讲基层文化建设的现状,ppt做得粗糙,但內容扎实;下午分组做调研方案,四个人一组,我和王大伟、李林清、张明月分在一起。陈婉和她们宿舍剩下几个人一组。
带队老师是一个姓方的中年男人,瘦高个,戴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脾气不错。宋青没跟来——她负责的是后勤协调和远程指导,每周三固定开一次线上会议。
白天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早上八点到驻地楼下的培训室集合,中午吃食堂,下午继续,晚上自由活动但要写日誌。
每天晚上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给萱姨打电话。
第一天:“萱姨,墙刷了吗?”
“刷了一面。奶咖色,好看,等你回来就能欣赏老娘的品味咯。”
“累不累?”
“还行吧,不累。但腰有点酸。”
“你明天別刷了,歇一天吧,別把腰闪著了。”
“嘖,你管我。”
第二天:
“萱萱老婆。”
“……苏予乐你再喊一个试试。”
“行行行,宣太后厉害。”
我脸不红不白地继续道:
“另一面刷了?”
“刷了。但中间那块顏色深了一点,我重新调了一次漆。”
“你调漆?你怎么调的?”
“豆包查的啊。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呢,猪似的,好好吃饭了吗!”
“那当然,对了,你自己一个人在店里——”
“我一个人在店里怎么了?我从十八岁就这样了。你以前没来的那些年我不也活得好好的。没你我活不了了是吧,別废话,说说你那边。”
第三天的电话里她告诉我沈曼来帮了半天忙。
“那疯婆子来了,帮我搬了两桶花进冷柜。然后在我沙发上坐了三个小时,吃了我半盒饼乾,喝了我两杯奶茶,临走还顺了我一把多肉。”
“她陪你就行了,別计较。”
“谁要她陪?我又不缺人陪,门口的麻雀我都能嘮两句。”
到了第四天晚上,我打过去的时候,她没接。
响了八声,自动掛断。
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接。
等了五分钟,发了条消息:你在干嘛?
十分钟没回。
又发了一条:萱姨?
还是没回。
我的心跳开始往下坠。
那种感觉不是焦虑——是一种更本能的、从小就刻在骨头里的恐慌。
它跟具体的危险无关,跟理性判断无关。
就是当那个你全部的世界突然联繫不上的时候,身体先於大脑做出的反应。
手心出汗了。
我攥著手机在床沿上坐了十五分钟。
房间里王大伟在看视频,李林清在走廊里跟隔壁房间的人扯淡,张明月在铺床单——他每天晚上要把床单重新铺一遍,四个角拉得跟尺子量过一样。
过了一会,电话回来了。
“餵——”
她的声音带著水汽。
“你干嘛去了?”
“洗澡了。没听到。你打了几个?”
我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两个。”
“哦。以后我洗澡之前跟你说一声行了吧。”
“不用。你回了就行。”
“你声音怎么这样?”
“什么样?”
“闷闷的。跟没睡醒似的,老实说不会又感冒了吧。”
“困了。”
“真的假的,那行,一会你早点睡。”
“嗯。你也早点睡。”
“我知道。”她那头传来吹风机的声音,呜呜地响,“哎,我跟你说,苏予乐,今天来了个客人,一个中年男的,要了一束三百八的白玫瑰花束。你猜送谁?送他前妻。离婚三年了,说他每年结婚纪念日都要买一束。”
“嘿,还是个痴情种,怎么跟我一样。”
“呕,又犯病了你是。啥痴情种啊。他前妻已经再婚了,打电话过去,对面说刚怀孕。我看他买完花站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最后把花放在我店门口的台阶上走了。”
“那花呢?”
“我捡回来拆了,那些玫瑰品相还行,插进冷柜里明天还能卖,你说我聪明不聪明。”
我笑了。
“你笑什么?做生意嘛。他扔了我捡,又不犯法。”
“没笑你,我笑那个男的。”
“也是。可怜又可悲。”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一个调,“好啦,你睡吧。明天不是还有课呢。”
“嗯。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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