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爱情的距离

    掛了之后我盯著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屏保是她的照片——上次露营的时候偷拍的,她坐在摺叠椅上闭眼晒太阳,长发散著,嘴角带著一点没收乾净的笑。
    王大伟的声音从对面床上飘过来,带著耳机外溢的回音。
    “你每天跟你萱姨煲电话粥,话费爆了吧。”
    “用的视频通话。”
    “嘖嘖嘖。苏予乐同学,你这个恋家程度,无敌了啊。”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身面朝墙壁。
    他说的不全对。
    不是恋家。
    是恋她。
    有她才有家。
    ……
    实训第八天。周一下午。
    分组调研的第一次实地走访安排在城郊的一个镇上。那个镇叫青石镇,离驻地大约四十公里,坐中巴要走一个小时的盘山公路。
    我们组的调研主题说的高大上。
    但说白了就是去看看镇上的文化站建得怎么样、老百姓用不用、有什么问题。
    中巴在盘山路上顛得厉害。李林清晕车了。从上车开始脸色就发绿,到半路的时候趴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一动不动。
    “林清,你还行不行?”王大伟拍了拍他的肩。
    “別,別碰我。我现在,一碰就想吐。”
    张明月从包里默默掏出一个塑胶袋递过去。
    “你包里怎么什么都有?”我看了他一眼。
    “早有准备,有备无患罢了。”他面不改色。
    到了青石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两三层的砖混民房,底层开著杂货铺、药店、理髮店。
    镇政府的牌子掛在街头一栋稍微新一点的楼上,文化站在旁边,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贴著瓷砖,门口两棵芒果树。
    文化站的站长姓罗,四十出头,矮墩墩的,黑脸膛,说话嗓门大。他领著我们在站里转了一圈。
    一楼是图书阅览室和电子阅览室。
    电子阅览室有八台电脑,开著的只有两台,一台在播放农產品种植教学视频,另一台的屏幕上是qq游戏的界面——正在斗地主。
    “平时来的人多吗?”我拿著笔记本问罗站长。
    “多!”他嗓门拉到了最高档,“我们这里——”
    他停了一下,改口:“赶集的时候多。平时嘛……也有。老人家来看看报纸,小娃娃来用电脑。年轻人少。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
    这个回答在我的预期之內。
    下午走访结束,我在笔记本上记了五六页,也说不上这玩意记了有啥用,但就得记,不然没法交差。
    回中巴车的路上,经过镇口的一家小卖部。我进去买了瓶水。
    手机响了。
    不是萱姨。
    是沈曼。
    语音消息,三十秒。
    “苏予乐!你赶紧给你萱姨打个电话!她今天摔了一下!”
    我的脚步钉在了小卖部的门口。
    下一秒我打出了电话。
    萱姨的號码。
    响了四声。
    “餵?”
    “你怎么回事,我都说了不让你弄不让你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带著一种极其典型的“我要杀了沈曼”的咬牙切齿。
    “哎,那个大嘴巴——”
    “你怎么摔的?”
    “没怎么。踩凳子够冷柜上面那层架子的时候,凳子滑了一下。就擦了一下膝盖。”
    “几点的事?”
    “上午。”
    “上午?上午摔的你不跟我说?”
    “不就蹭了一下嘛,你大惊小怪——”
    “严不严重?”
    “不严重。破了点皮。”
    “贴药了没有?”
    “贴了。”
    “碘伏消毒了没有?”
    “消了消了。你怎么跟我一个样——上次你摔了我也是这么问的。”
    “那不一样。我身边有你。这次你身边没有我,我怎么放心。”
    她没接话。
    电话里传来一阵很轻的“嘶——”声。是她在换坐姿的时候拉扯到了膝盖上的伤口。
    “疼?”
    “不疼。”
    “你嘶什么。”
    “……习惯性的。真没事。”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握著手机的手捏得发紧。
    高铁五个小时。
    我现在买票,最快今晚能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我就知道不行。
    实训期间擅自离开,算旷课。
    校规摆在那里。
    而且萱姨只是蹭破了膝盖——她说的。
    但“她说的”这三个字值几斤几两,我心里有数。
    这个女人能把骨折说成“碰了一下”。
    “你把伤口拍个照片发给我。”
    “拍什么拍——”
    “萱姨。”
    她停了两秒。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照片发过来了。
    我点开。
    左膝盖。紫药水涂了一块,旁边有一道大概三厘米长的擦伤,结了薄薄一层痂。膝盖周围有一片青紫。
    不严重。但也不是她说的“蹭了一下”。
    “凳子多高?”
    “……也就一米。”
    “一米高摔下来,膝盖这么大一块淤青,你跟我说蹭了一下?”
    “行了行了你別审犯人了——”
    “苏怀萱。”
    我叫了她的全名。
    她安静了。
    “你以后够不著的东西,等我回去再拿。够不著就不要。你听到了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听到了。”她的声音变了。变轻了。那种被人骂了之后不是生气而是有点委屈的轻。
    “你別生气嘛。”她说。
    “我没生气。”
    “你都叫我全名了。”
    “……那我也没生气。我就是怕。”
    最后一个字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怕。
    我怕。
    一千二百公里之外,她一个人踩著凳子往高处够东西,凳子一滑,摔下来。
    没人扶。没人递碘伏。没人骂她“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自己爬起来,自己消毒,自己贴药,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开门营业。
    这个画面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越转越清晰,清晰到胃开始发酸。
    “苏予乐。”
    “嗯。”
    “我真的没事。你放心。”
    “我放不了心。你让我怎么放心。”
    “……你这个人。”
    她嘆了口气。那口气从话筒里传过来,轻飘飘的,但我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好好好,我以后不踩凳子了。高处的东西等你回来拿。行了吧?”
    “行。”
    “那你別担心了。好好实训。我这边什么事都没有。”
    我靠在小卖部的外墙上,后脑勺贴著粗糙的水泥墙面。
    手机里忽然传出一声噗嗤的笑声。
    “笑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会,然后又嘿嘿笑了两声,带著喜滋滋的语气道:“不错嘛,晓得关心人了。”
    虽然没开视频,但我已经能想像的对面的女人此刻眉眼弯弯,双眸亮晶晶的样子了。
    “萱姨。”
    “嗯。”
    “想我了吗?”
    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钟,她“昂”了一声。
    那个“昂”比她今天说的所有字加起来都重。
    沉默在通话中漫延。
    我忽然轻声道:“萱姨,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萱姨嗯了一声:“什么事呢?”
    “咱俩在一起之后都很患得患失,但以前的我们虽然很在意,但也没有现在这样一分也捨不得离开。”
    “嗯……你这么说是有点。”
    我笑著说:“其实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这个问题。”
    “什么原因呢。”
    “大概是因为我们对彼此爱的太深,亲情加爱情的重量让我们对彼此的一切都很在意。”
    “还挺有哲学味的嘛,这外出学习没白学啊苏予乐。”
    “嗯……其实,我想说,萱姨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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