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之后我盯著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屏保是她的照片——上次露营的时候偷拍的,她坐在摺叠椅上闭眼晒太阳,长发散著,嘴角带著一点没收乾净的笑。
王大伟的声音从对面床上飘过来,带著耳机外溢的回音。
“你每天跟你萱姨煲电话粥,话费爆了吧。”
“用的视频通话。”
“嘖嘖嘖。苏予乐同学,你这个恋家程度,无敌了啊。”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身面朝墙壁。
他说的不全对。
不是恋家。
是恋她。
有她才有家。
……
实训第八天。周一下午。
分组调研的第一次实地走访安排在城郊的一个镇上。那个镇叫青石镇,离驻地大约四十公里,坐中巴要走一个小时的盘山公路。
我们组的调研主题说的高大上。
但说白了就是去看看镇上的文化站建得怎么样、老百姓用不用、有什么问题。
中巴在盘山路上顛得厉害。李林清晕车了。从上车开始脸色就发绿,到半路的时候趴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一动不动。
“林清,你还行不行?”王大伟拍了拍他的肩。
“別,別碰我。我现在,一碰就想吐。”
张明月从包里默默掏出一个塑胶袋递过去。
“你包里怎么什么都有?”我看了他一眼。
“早有准备,有备无患罢了。”他面不改色。
到了青石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两三层的砖混民房,底层开著杂货铺、药店、理髮店。
镇政府的牌子掛在街头一栋稍微新一点的楼上,文化站在旁边,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贴著瓷砖,门口两棵芒果树。
文化站的站长姓罗,四十出头,矮墩墩的,黑脸膛,说话嗓门大。他领著我们在站里转了一圈。
一楼是图书阅览室和电子阅览室。
电子阅览室有八台电脑,开著的只有两台,一台在播放农產品种植教学视频,另一台的屏幕上是qq游戏的界面——正在斗地主。
“平时来的人多吗?”我拿著笔记本问罗站长。
“多!”他嗓门拉到了最高档,“我们这里——”
他停了一下,改口:“赶集的时候多。平时嘛……也有。老人家来看看报纸,小娃娃来用电脑。年轻人少。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
这个回答在我的预期之內。
下午走访结束,我在笔记本上记了五六页,也说不上这玩意记了有啥用,但就得记,不然没法交差。
回中巴车的路上,经过镇口的一家小卖部。我进去买了瓶水。
手机响了。
不是萱姨。
是沈曼。
语音消息,三十秒。
“苏予乐!你赶紧给你萱姨打个电话!她今天摔了一下!”
我的脚步钉在了小卖部的门口。
下一秒我打出了电话。
萱姨的號码。
响了四声。
“餵?”
“你怎么回事,我都说了不让你弄不让你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带著一种极其典型的“我要杀了沈曼”的咬牙切齿。
“哎,那个大嘴巴——”
“你怎么摔的?”
“没怎么。踩凳子够冷柜上面那层架子的时候,凳子滑了一下。就擦了一下膝盖。”
“几点的事?”
“上午。”
“上午?上午摔的你不跟我说?”
“不就蹭了一下嘛,你大惊小怪——”
“严不严重?”
“不严重。破了点皮。”
“贴药了没有?”
“贴了。”
“碘伏消毒了没有?”
“消了消了。你怎么跟我一个样——上次你摔了我也是这么问的。”
“那不一样。我身边有你。这次你身边没有我,我怎么放心。”
她没接话。
电话里传来一阵很轻的“嘶——”声。是她在换坐姿的时候拉扯到了膝盖上的伤口。
“疼?”
“不疼。”
“你嘶什么。”
“……习惯性的。真没事。”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握著手机的手捏得发紧。
高铁五个小时。
我现在买票,最快今晚能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我就知道不行。
实训期间擅自离开,算旷课。
校规摆在那里。
而且萱姨只是蹭破了膝盖——她说的。
但“她说的”这三个字值几斤几两,我心里有数。
这个女人能把骨折说成“碰了一下”。
“你把伤口拍个照片发给我。”
“拍什么拍——”
“萱姨。”
她停了两秒。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照片发过来了。
我点开。
左膝盖。紫药水涂了一块,旁边有一道大概三厘米长的擦伤,结了薄薄一层痂。膝盖周围有一片青紫。
不严重。但也不是她说的“蹭了一下”。
“凳子多高?”
“……也就一米。”
“一米高摔下来,膝盖这么大一块淤青,你跟我说蹭了一下?”
“行了行了你別审犯人了——”
“苏怀萱。”
我叫了她的全名。
她安静了。
“你以后够不著的东西,等我回去再拿。够不著就不要。你听到了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听到了。”她的声音变了。变轻了。那种被人骂了之后不是生气而是有点委屈的轻。
“你別生气嘛。”她说。
“我没生气。”
“你都叫我全名了。”
“……那我也没生气。我就是怕。”
最后一个字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怕。
我怕。
一千二百公里之外,她一个人踩著凳子往高处够东西,凳子一滑,摔下来。
没人扶。没人递碘伏。没人骂她“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自己爬起来,自己消毒,自己贴药,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开门营业。
这个画面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越转越清晰,清晰到胃开始发酸。
“苏予乐。”
“嗯。”
“我真的没事。你放心。”
“我放不了心。你让我怎么放心。”
“……你这个人。”
她嘆了口气。那口气从话筒里传过来,轻飘飘的,但我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好好好,我以后不踩凳子了。高处的东西等你回来拿。行了吧?”
“行。”
“那你別担心了。好好实训。我这边什么事都没有。”
我靠在小卖部的外墙上,后脑勺贴著粗糙的水泥墙面。
手机里忽然传出一声噗嗤的笑声。
“笑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会,然后又嘿嘿笑了两声,带著喜滋滋的语气道:“不错嘛,晓得关心人了。”
虽然没开视频,但我已经能想像的对面的女人此刻眉眼弯弯,双眸亮晶晶的样子了。
“萱姨。”
“嗯。”
“想我了吗?”
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钟,她“昂”了一声。
那个“昂”比她今天说的所有字加起来都重。
沉默在通话中漫延。
我忽然轻声道:“萱姨,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萱姨嗯了一声:“什么事呢?”
“咱俩在一起之后都很患得患失,但以前的我们虽然很在意,但也没有现在这样一分也捨不得离开。”
“嗯……你这么说是有点。”
我笑著说:“其实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这个问题。”
“什么原因呢。”
“大概是因为我们对彼此爱的太深,亲情加爱情的重量让我们对彼此的一切都很在意。”
“还挺有哲学味的嘛,这外出学习没白学啊苏予乐。”
“嗯……其实,我想说,萱姨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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