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快了,乐乐。”
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尾音拖得很长,像一根细线慢慢鬆开。
我嗯了一声。
没再说別的。
两个人就这么握著手机,听对方呼吸。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走,谁都不掛。
窗外的天黑透了,走廊里李林清和隔壁房间几个人在打牌,吵得热闹。王大伟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大概过了三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
“掛了。”她先开口。
“你先掛。”
“幼不幼稚。”
“你先掛我再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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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人精……行,那我掛了。”
嘟——
屏幕暗下去。我盯著那个通话时长——42分17秒。其他的倒是无所谓了,反正也没说几句正经的。
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但那种沉默不空,是装满了东西的。
时间进了五月。
实训的节奏已经摸熟了。
白天跑调研点,晚上写材料。
方老师对我们组的报告给了个“中上”的评价,说框架没问题,但细节需要下沉——“你们不能光站在文化站门口数人头,得进去坐下来,跟老百姓聊。”
我照做了。
后面几次走访,在青石镇的文化站里坐了两个整下午。
跟看报纸的老大爷聊,跟带孙子来用电脑的阿婆聊,跟那个天天在电子阅览室里斗地主的退休教师老周聊。
老周六十三,戴副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但条理清楚。
他告诉我这个文化站三年前翻新过一次,之前是个危房,“墙皮往下掉,掉你头上你以为下雪了。”
“那翻新之后呢?来的人多了吗?”
“多了一阵子。新鲜嘛。后来又少了。”他推了推眼镜,“你说年轻人为啥不来?手机上啥都有。他跑这来看报纸?报纸上的新闻他昨天手机上就看过了。”
这话我记在了本子上。
晚上整理材料的时候翻出来看,觉得这一句比方老师讲的三节课都管用。
还剩五天的时候,我在日历上画了个圈。五天。五天之后回江海。回花店。回萱姨身边。
日历上五月十四號被我用红笔圈了三圈,力度大到纸都快被戳穿了。
然后第二天,方老师在培训室宣布了一件事。
“各位同学,有个情况跟大家通报一下。”他端著搪瓷杯子,推了推黑框眼镜,语速照例不急不慢——但今天那个不急不慢里藏著一丝不太对劲的犹豫。
“原定的实训结束时间是五月十五號。但学院和合作方沟通后决定——延长一周。结束时间调整为五月二十二號。”
教室里炸了。
三十个人同时开口,嗡嗡声快把天花板掀了。
“为什么延长?”
“说好的一个月啊!”
“不是,这谁做的决定——”
方老师抬手往下压了压:“安静,听我说完。延长的一周主要是增加一个板块——大理那边有个文旅融合的示范项目,省厅要求我们这批实训生去做实地考察报告。名额有限,全员参加。”
大理。
这两个字砸进我耳朵里的时候,脑子里先是一白,然后涌上来的不是实训安排本身,而是一个日期。
五月十九號。
萱姨的生日。
我原本的计划——十五號回江海,提前四天准备,十九號给她过生日,二十號是五二零,两天连著来,把这段时间欠她的全补上。
现在延到二十二號。
十九號我在大理。二十號我在大理。她的生日我不在。
散会之后我站在走廊里,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拿出来。放回去。最后还是拨了。
“餵?”
她接得很快。背景音是冷柜的嗡嗡声,她在店里。
“萱姨。”
“嘖,苏予乐,你声音怎么这样?是不是真感冒了啊?”
“没有。跟你说个事。”
我把延长一周的消息说了。儘量说得平。但“你生日那天我赶不回去”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声带抖了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四五秒钟。
“哦。”
就一个字。
“萱姨,我——”
“没事。”她打断我,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生日有什么好过的,年年都过,又不是第一回。你把实训的事弄好了比什么都强。”
“但——”
“苏予乐,你听我说。”她的声音稳下来了。稳得让人心疼。“我不缺人陪。沈曼说了要给我过,沈清秋也说了。你在那边好好的,別惦记这边。我都快四十了,一个生日至於嘛。”
她说得太顺了。顺到没有任何磕绊。像是在我开口之前,就已经在心里排练过这段台词了。
“而且你也別想著跑回来。”她又补了一句,“高铁那么久,你来回折腾一天,耽误正事不说,我还得给你收拾。別添乱。”
“嗯。”
“嗯什么嗯,答应我。”
“答应。”
“我的乖乖呢,听话。”
她掛了。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对面的窗户没关,风从外面灌进来,热乎乎的,带著南方特有的潮闷。
王大伟从教室里走出来,看了我一眼,没问。从裤兜里掏出半根火腿肠,递给我。
我摇头。
他把火腿肠收回去,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大理挺好玩的,全是美女。”
“嗯。”
“听说洱海边上有个教堂特別出片,你到时候拍张照发给你萱姨,她肯定高兴。”
我看了他一眼。这货偶尔说的话,真挺到位的。
……
宋青是第三天到的。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教务处一个姓刘的副主任,两个人坐飞机从江海飞过来,说是“阶段性检查加后续协调”。
她出现在驻地大厅的时候,我正蹲在角落里修笔记本电脑的充电线——接触不良,充一会断一会。
“咔噠咔噠”的脚步声从门外传进来。抬头,金丝边眼镜,黑色小西装,盘发。
標配。
但跟在江海的时候比,她今天的状態鬆了一点。
可能是出差的缘故,西装的扣子没全扣上,露出里面那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高跟鞋的高度也降了半寸——从细跟换成了粗跟。
“苏予乐。”
我站起来。“宋老师。”
她扫了一眼我手里的充电线,又看了看我的脸。
“怎么回事,感觉有点瘦了呢,没吃好。”
“食堂菜太辣。”
“不是让你少吃辣?”
“我在少吃了。但这边的不辣也是辣。”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展开。
转头去找方老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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