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我们包了一条小游船出了海。
说是“出海”,其实就是在洱海里晃荡。小游船不大,能坐六七个人的那种,蓝白色的顶棚,发动机突突突地响。
开船的是个本地姑娘,二十出头,皮肤黑黑的,扎了两条辫子,笑起来露一口白牙。
船开出去之后,岸边的东西就远了。
苍山变成了一条横在天边的深色线条,上面的雪线在阳光下闪著白光。水面辽阔得没边,湖水的顏色隨著深浅变化——近处是浅蓝带绿,远处是灰蓝,再远处跟天接在一起分不出界线。
萱姨站在船头。风从正面吹过来,把她的长髮全吹到脑后去了。她两手撑著船舷,眯著眼睛看远处。
“萱姨,过来坐著。”
“不要,我就站一会儿。”
沈曼坐在船舱的长凳上,墨镜推到头顶上当发箍。帆布袋搁在脚边,她从里面掏出了一瓶小酒——那种旅游景区卖的梅子酒,粉红色的,瓶子很小。
“来一口?”她冲沈清秋晃了晃。
“我不喝。”
“沈总,就一小口。应景嘛。”
沈清秋没接。
沈曼自己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嗯——甜的。比我平时喝的红酒好喝多了。”
船晃了一下。浪不大,但够让没坐过船的人胃里翻一下。
沈清秋的手抓住了长凳的边沿。
“你不会晕船吧?”沈曼凑过去看她的脸色。
“没有。”沈清秋的嘴唇抿著,嘴角往下拉了一点。
“你脸都绿了你跟我说不晕——”
“我说了不晕。”
沈曼看了她两秒,然后从帆布袋里翻出一块薑糖递过去。“含著。”
沈清秋接了。轻声谢谢。把薑糖塞进嘴里,眉头拧了一下——大概是姜味太冲了。
我问沈清秋有没有事,她笑著摇摇头。
我便走到船头去找萱姨。
她还站著。手扶著船舷,整个人被风吹得头髮飞舞。
“你看。”她指著远处。
我顺著她的手看过去。
湖面上有一群鸟。不知道什么种类,白色的,十几只,贴著水面低飞。翅膀的尖端偶尔触到水面,溅起一朵极小的水花,然后又拉起来。
“好看不好看?”
“挺好。”
“我上次来的时候也看到过鸟。”她把手收回来,插在裤兜里,“不过那次看到的是一只。就一只。孤零零地在水面上飞。”
她扭头看我。
“今天是一群。”
我没接话。伸手把她被风吹到脸上的一缕头髮拨开。她缩了缩脖子——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耳廓,她怕痒。
“別闹。”
“没闹。”
“你手凉。”
“吹的。”
她从裤兜里抽出一只手,偷偷抓住了我的手指。攥在掌心里,搓了搓。
“以后別老站在风口。手凉成这样。”
“你不也站在风口吗。”
“我站了才一会儿。”
“那我也才一会儿。”
她翻了个白眼。但手没松。
船往湖心开了一段。四面都是水了。岸看不清了,苍山变成一条模糊的影子。头顶的太阳正得刺眼,晒在头皮上发烫。
船停了。
开船的姑娘说可以在这歇一歇。
四个人坐在船上。没有別的船。整片湖面只有我们。
风轻了。水面平了。安静得能听到湖水拍打船帮的声音——“啪嗒、啪嗒”的,很有规律。
沈曼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包话梅,分给每人几颗。萱姨嫌酸,咬了一颗就皱了脸。沈清秋把话梅拿在手里看了看,放进嘴里之前先擦了一遍。
“妈,你跟张明月是不是有什么表亲关係。”我看著她擦话梅的动作说。
沈清秋看了我一眼。“谁是张明月?”
“我室友。跟你一样有洁癖。”
“我没有洁癖。我只是讲卫生。”
沈曼在旁边噗嗤一声。“你连话梅都擦你还说你没洁癖?”
“这个包装上有灰。”
“你在船上你还在意灰?你脚底下踩的都是什么——”
沈清秋把脚往上抬了一寸。
沈曼笑到趴在长凳上。
萱姨坐在我旁边,把嘴里那颗话梅的核吐在手心里,隨手扔进了湖里。
沈清秋的眉毛跳了一下。
萱姨看到了她的表情。“怎么了?”
“没什么。”沈清秋把目光从话梅核落水的位置收回来。
“你是不是想说我乱扔垃圾。”
“我可没说。”
“沈总,你那个眼神说了。”
沈清秋端著那瓶沈曼递给她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没回应。
萱姨哼了一声。“行了,行了,下次不扔了,行了吧。”
我坐在两个女人中间,这种感觉很奇妙。
萱姨和沈清秋的相处模式在这两年多里变了不少。
最早的时候是火药味十足——两个女人为了一个男人暗中较劲,一个护犊子,一个补偿欲爆棚。
后来慢慢磨合了,变成了一种“我不討厌你但我也不会主动亲近你”的微妙平衡。
再后来,沈清秋知道了我和萱姨的关係。
她没捅破,也没反对,只是默默地把那层窗户纸留在那里——留给萱姨自己去面对。
而她和萱姨沈曼的关係也越来越亲密,如今则是彻底融入到一个圈子里。
现在四个人坐在洱海中间的一条小船上。
什么身份都不重要了。
就是四个人。
一个是我的萱姨。
一个是我的亲妈。
一个是她们共同的姐妹。
在一千多公里外的湖面上,吃著话梅,吹著风,晒著太阳。
“乐乐。”沈清秋忽然叫我。
“哎?”
“你后脑勺的伤好了没有?”
“早好了。”
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伸出手,碰了一下我后脑勺的位置。
手指很轻。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嗯。应该是好了。”
萱姨在旁边看著这一幕。没说什么。但她的手伸过来,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两个女人。一个碰我的头,一个碰我的手。
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都在这条船上。
……
从洱海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四个人在古城里找了家店吃晚饭。
是萱姨选的——一家做本地菜的小馆子,门面很窄,里面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贴满了旧报纸和食客的留言条。
“上次我一个人来这吃过。”萱姨拉了把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他家的酸辣鱼不错。但你头上有伤不能吃辣,给你点个清蒸的。”
“我其实能吃一点点辣——”
“嗯?”
我闭嘴了。
沈曼坐下来的第一件事是拍桌面。“有点粘手。”
沈清秋在她旁边。
看了一眼桌面,从包里掏出湿巾,擦了自己面前那一块区域。
然后犹豫了一下,又擦了沈曼面前的。
沈曼挑了挑眉。“哟。”
“別多想。你那块离我太近了。”
“得得得,谢谢您沈总,以前咋没发现你这么讲卫生呢。”
菜上了之后萱姨开始给每个人夹菜。给我夹了两块清蒸鱼,给沈曼夹了一筷子酸辣鱼的汤底——沈曼爱吃重口味的,给沈清秋夹了一勺白米饭旁边的清炒时蔬。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蔬菜?”沈清秋问。
“你刚才翻菜单的时候目光在蔬菜那一页停了最久,心细点不就发现了。”
沈清秋看了她一眼。
“你这个观察力真不错。”
“开了十几年花店,看人眼色是基本功。”萱姨夹了一块鱼放进自己碗里,“你以为跟你们做生意的一样啊,我们做小买卖的,客人进门,喜欢什么、预算多少、心情好不好,三秒钟就得判断出来。”
“那你判断我心情怎么样?”沈清秋问。
萱姨嚼著鱼肉,看了她两秒。
“还行。比在江海的时候松。”
沈清秋笑了笑,没说话,继续低头吃菜。
吃完饭回客栈的路上,沈曼走在最前面,她大概喝了点酒——晚饭的时候又灌了两碗米酒——步子有点飘,波浪卷在后背上晃得跟鞦韆一样。
沈清秋走在她旁边,没扶她,但距离一直保持在半步之內。
沈曼晃的时候她就跟著微调位置,始终在能伸手够到的范围內。
我和萱姨走在后面。
古城的夜又热闹起来了。
灯笼掛满了每根电线,酒吧街的歌声隔了两条巷子还能听到。石板路上到处是人——拍照的、遛弯的、牵著手的、独自走的。
萱姨没牵我的手。
在这种人多的地方,她下意识地保持了距离。
但她的小拇指勾住了我的小拇指。
就勾著。不松。
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忽然说:“苏予乐。”
“嗯。”
“你那个实训还剩几天?”
“三天。二十二號结束。”
“我明天的飞机。”
我的步子顿了一下。
“这么快?”
“兼职小姑娘顶多能看三天店。再久我不放心。”
“那——”
“沈曼和沈清秋也明天走。沈清秋还有个什么董事会要开。沈曼嘛,她就是凑热闹的,热闹凑完了她也待不住。”
我的小拇指勾著她的,紧了一点。
“那你今天——”
“今天是我在大理的最后一个晚上。”她低著头走路,凉鞋拍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节奏比刚才慢了。
“也是在你身边的最后一个晚上。然后你再过三天回来。三天。”
“三天很快的。”
“我知道。”
她的声音平平的。
“但是刚见到你就要走,这个感觉——”她吸了一下鼻子,“不太好受。”
我停下脚步。
她也停了。回头看我。
巷子里的灯笼光照著她的脸。长发垂在肩头,风把左边那几缕吹到了嘴角旁边。
“苏予乐你干嘛?”
“看我老婆。”
萱姨瞥了一眼前面的二人,见她们还是摇摇晃晃的,才放心看我。
“看什么看,走路——”
“看你美唄,萱萱老婆。”
她愣了一拍。然后“嘖”了一声,转过头去,加快了脚步。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我跟上去。
小拇指重新勾住了她的。
前面沈曼的声音传来:“你们两个磨磨唧唧的快点——我困了——”
“来了来了。”萱姨冲前面喊了一声。
然后她低下头,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话。
“嗯……我等你回来,嗯……刚买的一套內衣,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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