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著这两个人隔墙拌嘴,差点笑出声。但怕吵醒萱姨,硬生生憋住了。
可惜没憋住。
萱姨的眼皮动了。
“嗯……”她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脑袋往我的方向拱了拱。还没醒透,是那种半梦半醒之间凭本能找一个舒服的位置的动作。她的额头碰到了我的下巴,蹭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身上有暖乎乎的温度传过来。水蜜桃洗髮水的味道淡了很多,睡了一夜之后变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甜。
我用一只手臂绕过她的头底下,让她的脑袋枕在我的小臂上。
窗外的鸟叫了一阵,安静了一阵,又叫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细细的光柱,刚好打在被子上,缓慢地移动著。
隔壁已经消停了。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
萱姨的睫毛动了。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看了我一眼。
她又闭上了眼睛。
“困。”
“那再睡会儿。”
“不行。”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t恤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条腰线。“起来了起来了,今天要干嘛来著……”
“你不是来给过生日的吗?已经过了。”
“谁说只过生日,今天可是520。”她从床上坐起来,两只手撑在床垫上,脑袋还是歪的——没完全清醒的人坐姿都是歪的。“我难得来一趟大理,不逛吗?”
“逛。”
“洱海我还没去过呢。上次来的时候光顾著……”她把后面的词吞了。
光顾著哭。光顾著想我。光顾著一个人坐在窗台上看三角梅被雨打落。
她没说。但我们都知道。
“今天去洱海。”我说,“我陪你。”
“沈曼和沈清秋呢?”
“她们两个还在吵架。”
萱姨听了一秒隔壁的动静——已经安静了,大概吵完了或者某一方妥协了。
“那叫上她们。”
“一起?”
“废话,人家陪我飞了一千多公里过来的,你让人家在客栈里窝一天?”
她下了床。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啪啪”地走到卫生间。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声。
我也起来了。
穿衣服的时候看到她昨天穿的那双凉鞋搁在床脚。塑料底,很普通的一双。鞋带的地方磨出了白印子——走了不少路。
鞋底上还粘著一片三角梅的花瓣。紫红色的,已经干了,贴在凹槽里。
我把那片花瓣揭下来,夹进了手工相册的第一页。
……
四个人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快九点了。
沈曼戴了一副巨大的墨镜,黑色吊带换成了白色连衣裙,大波浪卷在肩上一甩一甩的。手里拎著一个帆布袋,里面叮叮噹噹响——不知道装了什么。
“防晒霜、面部喷雾、充电宝、零食、墨镜盒、补妆包。”她看出了我的疑问,一样一样报出来,“出门在外不带齐装备你怎么活?”
沈清秋站在她旁边。米色衬衫换了件浅灰的短袖,黑色长裤,平底鞋。头髮扎了个马尾。整个人看上去比昨晚年轻了五岁——可能是因为大理的阳光把她的皮肤照出了一层透明的光,把那种商圈里磨出来的冷硬感消了大半。
“走哪条路?”沈清秋问。
她问的是我。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下地图。“从古城东边出去,骑行或者包车到海西,沿环海路走。”
“骑行。”萱姨投了第一票。
“骑什么?自行车?我穿裙子啊。”沈曼投了反对票。
“那你换裤子。”萱姨白了她一眼。
“我没带裤子。”
“你一千多公里飞过来没带裤子?”
“我以为来大理是穿裙子拍美照的!谁告诉我要骑车的!”
最后折中了——包了辆小麵包车,司机是个本地大哥,黑瘦,话不多,开车很稳。
车往海西方向开的时候,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地打开。城区的建筑退到了身后,视野变宽了,远处的苍山从正面变成了侧面,雪线在山顶上画了一道白槓。
然后洱海出现了。
不是突然出现的。是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先是路边的田地变成了湿地,然后芦苇从低洼处冒了出来,再然后水面从芦苇的缝隙里露出一角,一片,一大片。
蓝的。
不是海的那种蓝。
是淡了几个色號的、掺了灰和绿的蓝。阳光打在水面上碎成无数个光点,风吹过来的时候光点跟著跑,像有人在水下面撒了一把碎银子。
“好看。”萱姨的声音从我旁边传过来。她贴著车窗,鼻尖快碰到玻璃了。
沈曼在后排已经举起手机开始拍了。“往那边!那边有棵树!就那个——对对对——”
沈清秋坐在沈曼旁边,目光透过车窗看著湖面。
车在环海路上停了好几次。每次停下来萱姨都第一个跳下车。
第一次是停在一片芦苇盪旁边。芦苇有半人高,穗子在风里摇著,背后就是洱海。萱姨踩著凉鞋走到水边,蹲下去用手指碰了碰水面。
“凉的。”
“別乱碰,不知道干不乾净。”沈清秋的声音从三米外传来。
“碰一下又不会怎样。你別那么紧张。”
沈清秋没再说什么。但她走过来了。走到萱姨旁边,也蹲下来。没碰水。就蹲在那里,看著萱姨的手指在水面上画圈。
第二次停在一个小码头。有几条木船拴在岸边,船身漆成了蓝色和白色,油漆斑驳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木头。萱姨爬上了其中一条船。
“你干嘛?那是人家的船——”
“我就坐一下。”她在船头盘腿坐下来,冲我招手,“过来给我拍张照。”
我拿出手机。
她坐在蓝色的旧木船上,洱海在她身后展开。风把她的长髮吹到一边去了。她用一只手压著头髮,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拍完看了一眼屏幕。
她在笑。
拍的一瞬间她正好笑出来了,眼睛眯著,嘴咧著,牙露了半排。头髮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好看得我心臟疼了一下。
“拍好了没?让我看看——”
“不给看不给看。”
“你拍完不给我看?什么道理?”
“回去洗出来放相册里。到时候再看。”
她瞪了我一眼。瞪完自己也笑了。
沈曼在岸上朝我们喊:“餵——你们两个能不能別腻了?我和沈总在这晒太阳呢!”
沈清秋站在沈曼旁边,手里举著沈曼的帆布袋——不知道怎么就变成她拎了——面色无奈地说:“我没有在晒太阳。我在等我儿子。”
第三次停车的时候出了一点状况。
路边有个卖烤饵块的摊子。沈曼买了四份,一人一份。
萱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脸色变了。
“辣。”
“什么?这个辣吗?”沈曼嚼得正欢,“我怎么不觉得。”
“你那嘴啥都能吃,你当然不觉得。”萱姨的嘴唇已经红了,伸著舌头在那哈气。
我把矿泉水递给她。她一口气灌了半瓶。
沈清秋看著萱姨的样子,把自己那份还没动的递过来。
“这个没放辣。”
萱姨看了看她手里那份,又看了看她。
“你的辣酱呢?”
“我没要。点的时候就说了不加辣。”
把饵块往萱姨这边推了推。
“你吃这份。”
萱姨拿过来了。咬了一口。不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还行。”
沈清秋去摊子上又买了一份。自己吃的时候加了辣。
我在旁边看著这个小小的交接。
沈清秋知道萱姨吃不了辣。她没说她怎么知道的。但她知道。
这个女人观察人的能力,在商场上是用来拆解对手的。在这里,是用来照顾她儿子的萱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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