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恋爱的频次够高吗?”
“在大学城?每天都有人谈。也每天都有人分。”
“那就对了。”沈清秋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满意,“但你不能只服务『谈恋爱』这一个环节。你得想——在这个环节的前后左右,还有什么?”
“前面……暗恋?表白?后面……吵架?和好?分手?”
“乐乐,你刚才说了一个词很重要。”
“哪个?”
“暗恋。”
这个词从沈清秋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著一种很奇特的重量。
“大学生最多的情感状態不是谈恋爱——是暗恋。想说不敢说。想送不敢送。手机里存了一百条编辑好的消息,一条都没发。你要是能给这些人一个出口——”
“我成了情感諮询师?”
“不是諮询。是道具。”
“道具?”
“花本身就是一种道具。一种替人说话的道具。”
我蹲在台阶上,手机贴著耳朵,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一起拼。
但还差一块。
“妈,你说的我大概懂了。但具体怎么落地——我还没想清楚。”
“这个我帮不了你。”沈清秋的声音柔下来了,“具体的形式得你自己琢磨。我做商业地產还有科技的,对年轻人的玩法不够了解。你在那个环境里,你比我更知道他们要什么。”
“嗯。”
电话安静了两秒。
“乐乐。”
“嗯?”
“你今天主动打给我——妈很高兴。”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什么特別的变化。
但我听出来了——那种小心翼翼控制著不让喜悦溢出来的克制。
“以后有事就打。別怕麻烦我。被你麻烦——是我现在最想要的事。”
我握著手机,在台阶上蹲了一会儿。
“知道了。妈。”
掛了电话,我回到店里。
沈曼已经把烤冷麵吃完了。
塑料叉子扔在一边,正在用手机拍吧檯上那瓶芍药。
“怎么说?”她头也不抬。
“她给了方向。但具体的得我自己想。”
“什么方向?”
“高频。道具。暗恋。”
沈曼拍照的手停了。
歪过头看我。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种“有点意思”的光。
“暗恋?你妈让你卖暗恋?”
“不是卖。是给暗恋的人一个出口。”
“什么出口?”
“还没想出来。”
沈曼把手机往桌上一撂。
“苏予乐,你知道我大学的时候暗恋过谁吗?”
“不知道。”
“隔壁法学院的一个男生。长得和你一样白净。但他不知道我的存在。”
“然后呢?”
“然后我天天去法学院的自习室坐著,坐了一个月。他终於注意到我了——因为我每次走的时候都把一支玫瑰放在他桌上。”
我看著她。
“他怎么反应的?”
沈曼翻了个白眼。
“他以为是保洁阿姨放的装饰品。”
萱姨在吧檯后面笑出了声。
“后来呢?”
“后来我直接走过去拍了桌子,说『花是我放的你什么眼神』。他嚇了一跳,说『哦那谢谢你』。”
“再后来?”
“再后来他被我追到手了,谈了三个月把他蹬了。太无聊了,连说情话都规规矩矩的,跟背法律条文一样。”
萱姨笑得更大声了。
沈曼瞪了她一眼。“笑什么?你大学时候没喜欢过人嘛……呃,你还真不一样,哈哈哈。”
沈曼笑得整个人往椅背上仰过去,波浪卷在椅背上铺开一片。
“萱萱也是纯情丫头火辣辣呢。”
“把嘴闭上。”
她们俩吵归吵,但沈曼刚才那个故事——花放在桌上,对方不知道是谁放的——这个场景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又转了一圈。
然后停在了一个位置上。
“匿名。”我突然说。
两个女人同时看过来。
“匿名送花。”我从高脚凳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目光扫过外面的街道。
传媒大学的围墙。
理工学院的方向。
那三片白领公寓。
“大学生暗恋不敢表白。最怕的是什么?丟脸。被拒绝。当面太尷尬。可如果是匿名的呢?”
沈曼撑著下巴看我。
“继续说。”
“花本身就是替人说话的道具。匿名花束加一张手写的卡片——写什么都行,暗號、诗、甚至一首歌名。送的人不用露面。收的人——”
“收的人会好奇。”沈曼接上了,眼睛亮了一点。
“不只是好奇。”我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收的人收到花之后,会做什么?发朋友圈。猜是谁。问身边的人。討论。这个討论——就是传播。免费的传播。”
我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花与信。”
然后补了一行小字。
“匿名花信社。”
萱姨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著黑板。
“你的意思是——客人来店里,写一张匿名的信,附在花束上,我们帮他送到指定的人手里?”
“对。但不止这样。”
我转过身面对她们俩。
“送花只是第一步。收到花的人,如果想回应——他可以来店里,也写一张花信,指定送回去。来回之间——他们都得经过这个店。”
沈曼把腿从椅子上放下来了。
“你的意思是……你这个店,变成一个中转站?”
“信鸽站。”我把粉笔往桌上一扔,“花店是信鸽站。每一束匿名的花都是一只信鸽。飞出去,再飞回来。飞一个来回,店里的流水就走两道。”
萱姨盯著黑板看了十几秒。
然后她拿起一支粉笔,在“花与信”的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行字——
“定价?”
“基础款——一支花加一张信卡。九块九。”
沈曼的眉毛差点飞到髮际线。
“九块九?你卖白菜呢?”
“入门价格。赚的不是这个钱。赚的是后面的升级款——三支、五支、整束。还有回信的二次消费。再加上到店取花的人,顺手买杯茶、买盆多肉。这叫引流。”
萱姨的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
“可以。”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表情也没什么波澜。但她放粉笔的时候——指尖在黑板边沿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和在大理回来路上、在车里说“我这小崽子长大了”的那个眼神,是同一个。
……
说干就干。
当天晚上打烊后,我和萱姨坐在休息室的床上,一个人抱著笔记本,一个人抱著计算器,掰扯了两个多小时。
爭论的焦点在细节上。
“信卡用什么纸?”萱姨把一沓从文具店买来的样品摊在床上,花花绿绿的,有牛皮纸的、铜版纸的、还有带乾花压花的手工纸。
“手工纸。”我拿起那张压了一小片雏菊的卡片,“好看,有质感,拍照出片。”
“贵。一张成本八毛。你九块九的套餐刨掉一支花的成本、信卡的成本、包装的成本,还剩几个钱?”
“剩的不多。但我说了——入门款不赚钱。”
“入门款不赚钱,你指望升级款。可万一人家就买九块九的呢?十个人里八个买九块九怎么办?”
“不会。”
“你凭什么说不会?”
“凭人性。”我把信卡翻过来,指了指背面,“你看,信卡背面我留了一行字——『回信请至萱予花房』。收到花的人来回信的时候,看到別人都送了三支、五支的,自己只回一支?掉不掉面子?”
萱姨愣了一下。
“你这是……”
“好比结婚隨份子。人家给你五百,你好意思回三百?”
“你这不是做生意,这是搞道德绑架。”
“这叫消费心理学。”
萱姨咬了咬嘴唇。看了我两秒。
“你跟谁学的?”
“我妈。”
这个“妈”说的是沈清秋。
萱姨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像水面上被风吹过的一个小涟漪。然后就平了。
她没接这个话茬。低头继续翻那沓信卡样品。
“行。用手工纸。但成本我来谈。八毛的我压到五毛。”
“怎么压?”
“量大。一次订五千张。”
“五千张?”
“嫌多?”
“不嫌。但万一卖不出去——”
“卖不出去给你擦屁股。五千张够你擦半年的。”
我没敢接这个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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