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信鸽站

    “谈恋爱的频次够高吗?”
    “在大学城?每天都有人谈。也每天都有人分。”
    “那就对了。”沈清秋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满意,“但你不能只服务『谈恋爱』这一个环节。你得想——在这个环节的前后左右,还有什么?”
    “前面……暗恋?表白?后面……吵架?和好?分手?”
    “乐乐,你刚才说了一个词很重要。”
    “哪个?”
    “暗恋。”
    这个词从沈清秋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著一种很奇特的重量。
    “大学生最多的情感状態不是谈恋爱——是暗恋。想说不敢说。想送不敢送。手机里存了一百条编辑好的消息,一条都没发。你要是能给这些人一个出口——”
    “我成了情感諮询师?”
    “不是諮询。是道具。”
    “道具?”
    “花本身就是一种道具。一种替人说话的道具。”
    我蹲在台阶上,手机贴著耳朵,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一起拼。
    但还差一块。
    “妈,你说的我大概懂了。但具体怎么落地——我还没想清楚。”
    “这个我帮不了你。”沈清秋的声音柔下来了,“具体的形式得你自己琢磨。我做商业地產还有科技的,对年轻人的玩法不够了解。你在那个环境里,你比我更知道他们要什么。”
    “嗯。”
    电话安静了两秒。
    “乐乐。”
    “嗯?”
    “你今天主动打给我——妈很高兴。”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什么特別的变化。
    但我听出来了——那种小心翼翼控制著不让喜悦溢出来的克制。
    “以后有事就打。別怕麻烦我。被你麻烦——是我现在最想要的事。”
    我握著手机,在台阶上蹲了一会儿。
    “知道了。妈。”
    掛了电话,我回到店里。
    沈曼已经把烤冷麵吃完了。
    塑料叉子扔在一边,正在用手机拍吧檯上那瓶芍药。
    “怎么说?”她头也不抬。
    “她给了方向。但具体的得我自己想。”
    “什么方向?”
    “高频。道具。暗恋。”
    沈曼拍照的手停了。
    歪过头看我。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种“有点意思”的光。
    “暗恋?你妈让你卖暗恋?”
    “不是卖。是给暗恋的人一个出口。”
    “什么出口?”
    “还没想出来。”
    沈曼把手机往桌上一撂。
    “苏予乐,你知道我大学的时候暗恋过谁吗?”
    “不知道。”
    “隔壁法学院的一个男生。长得和你一样白净。但他不知道我的存在。”
    “然后呢?”
    “然后我天天去法学院的自习室坐著,坐了一个月。他终於注意到我了——因为我每次走的时候都把一支玫瑰放在他桌上。”
    我看著她。
    “他怎么反应的?”
    沈曼翻了个白眼。
    “他以为是保洁阿姨放的装饰品。”
    萱姨在吧檯后面笑出了声。
    “后来呢?”
    “后来我直接走过去拍了桌子,说『花是我放的你什么眼神』。他嚇了一跳,说『哦那谢谢你』。”
    “再后来?”
    “再后来他被我追到手了,谈了三个月把他蹬了。太无聊了,连说情话都规规矩矩的,跟背法律条文一样。”
    萱姨笑得更大声了。
    沈曼瞪了她一眼。“笑什么?你大学时候没喜欢过人嘛……呃,你还真不一样,哈哈哈。”
    沈曼笑得整个人往椅背上仰过去,波浪卷在椅背上铺开一片。
    “萱萱也是纯情丫头火辣辣呢。”
    “把嘴闭上。”
    她们俩吵归吵,但沈曼刚才那个故事——花放在桌上,对方不知道是谁放的——这个场景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又转了一圈。
    然后停在了一个位置上。
    “匿名。”我突然说。
    两个女人同时看过来。
    “匿名送花。”我从高脚凳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目光扫过外面的街道。
    传媒大学的围墙。
    理工学院的方向。
    那三片白领公寓。
    “大学生暗恋不敢表白。最怕的是什么?丟脸。被拒绝。当面太尷尬。可如果是匿名的呢?”
    沈曼撑著下巴看我。
    “继续说。”
    “花本身就是替人说话的道具。匿名花束加一张手写的卡片——写什么都行,暗號、诗、甚至一首歌名。送的人不用露面。收的人——”
    “收的人会好奇。”沈曼接上了,眼睛亮了一点。
    “不只是好奇。”我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收的人收到花之后,会做什么?发朋友圈。猜是谁。问身边的人。討论。这个討论——就是传播。免费的传播。”
    我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花与信。”
    然后补了一行小字。
    “匿名花信社。”
    萱姨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著黑板。
    “你的意思是——客人来店里,写一张匿名的信,附在花束上,我们帮他送到指定的人手里?”
    “对。但不止这样。”
    我转过身面对她们俩。
    “送花只是第一步。收到花的人,如果想回应——他可以来店里,也写一张花信,指定送回去。来回之间——他们都得经过这个店。”
    沈曼把腿从椅子上放下来了。
    “你的意思是……你这个店,变成一个中转站?”
    “信鸽站。”我把粉笔往桌上一扔,“花店是信鸽站。每一束匿名的花都是一只信鸽。飞出去,再飞回来。飞一个来回,店里的流水就走两道。”
    萱姨盯著黑板看了十几秒。
    然后她拿起一支粉笔,在“花与信”的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行字——
    “定价?”
    “基础款——一支花加一张信卡。九块九。”
    沈曼的眉毛差点飞到髮际线。
    “九块九?你卖白菜呢?”
    “入门价格。赚的不是这个钱。赚的是后面的升级款——三支、五支、整束。还有回信的二次消费。再加上到店取花的人,顺手买杯茶、买盆多肉。这叫引流。”
    萱姨的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
    “可以。”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表情也没什么波澜。但她放粉笔的时候——指尖在黑板边沿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和在大理回来路上、在车里说“我这小崽子长大了”的那个眼神,是同一个。
    ……
    说干就干。
    当天晚上打烊后,我和萱姨坐在休息室的床上,一个人抱著笔记本,一个人抱著计算器,掰扯了两个多小时。
    爭论的焦点在细节上。
    “信卡用什么纸?”萱姨把一沓从文具店买来的样品摊在床上,花花绿绿的,有牛皮纸的、铜版纸的、还有带乾花压花的手工纸。
    “手工纸。”我拿起那张压了一小片雏菊的卡片,“好看,有质感,拍照出片。”
    “贵。一张成本八毛。你九块九的套餐刨掉一支花的成本、信卡的成本、包装的成本,还剩几个钱?”
    “剩的不多。但我说了——入门款不赚钱。”
    “入门款不赚钱,你指望升级款。可万一人家就买九块九的呢?十个人里八个买九块九怎么办?”
    “不会。”
    “你凭什么说不会?”
    “凭人性。”我把信卡翻过来,指了指背面,“你看,信卡背面我留了一行字——『回信请至萱予花房』。收到花的人来回信的时候,看到別人都送了三支、五支的,自己只回一支?掉不掉面子?”
    萱姨愣了一下。
    “你这是……”
    “好比结婚隨份子。人家给你五百,你好意思回三百?”
    “你这不是做生意,这是搞道德绑架。”
    “这叫消费心理学。”
    萱姨咬了咬嘴唇。看了我两秒。
    “你跟谁学的?”
    “我妈。”
    这个“妈”说的是沈清秋。
    萱姨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像水面上被风吹过的一个小涟漪。然后就平了。
    她没接这个话茬。低头继续翻那沓信卡样品。
    “行。用手工纸。但成本我来谈。八毛的我压到五毛。”
    “怎么压?”
    “量大。一次订五千张。”
    “五千张?”
    “嫌多?”
    “不嫌。但万一卖不出去——”
    “卖不出去给你擦屁股。五千张够你擦半年的。”
    我没敢接这个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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