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第一只信鸽

    第二天一早,我跑了三个地方。
    第一站,大学城边上的一家印刷作坊。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禿顶男人,姓赵,手艺不错,价格也公道。
    我把信卡的设计稿给他看——正面是空白,留给写信;背面印上店名logo和那句“回信请至萱予花房”。
    赵老板看了看,说五千张的量,一张四毛五能做。
    四毛五。
    比萱姨的预期还低五分。
    第二站,快递代收点对面的那家文具店。
    买了一批彩色中性笔——写信用的。
    我特意挑了七种顏色。
    赤橙黄绿青蓝紫,每种顏色对应一种花语。
    红色是“我喜欢你”。
    黄色是“你是我的阳光”。
    绿色是“想和你一起长大”。
    蓝色是“等你”。
    紫色是“秘密”。
    橙色是“你让我快乐”。
    白色——“对不起”。
    第三站,花卉市场。
    找老李补了一批单枝包装的小花——满天星、洋甘菊、小雏菊、单枝玫瑰。
    这些花成本低,但单枝包装起来反而精致。
    中午回到店里的时候,萱姨已经把门口那块黑板重新擦乾净了。
    “字你来写。”她把粉笔递给我。
    我拿著粉笔站在黑板前。
    写什么?
    老街那块黑板上写的是“爱人如养花”。那是一个慢活,一年的赌约,赌的是耐心。
    这里不一样。
    大学城的节奏是快的。
    年轻人的心跳是急的。
    暗恋这件事——它不需要一年,它需要的是一个敢迈出去的瞬间。
    我落笔。
    “你敢不敢,让一朵花替你说?”
    字写得大、粗,故意的。粉笔使劲按在黑板上,写出来的每一笔都带著磨砂的质感。
    萱姨站在旁边看完了。
    “欠揍。”
    “什么?”
    “这句话,有挑衅感。年轻人就吃这套——你敢不敢?他就非得敢。”
    “那不就成了?”
    她笑了。
    我在下面补了细则——
    【花与信·匿名花信社】
    一、选一朵花(九块九起),写一封匿名信。
    二、告诉我们送给谁(本校/本街区可配送)。
    三、收花人若想回信——来店里。
    四、一切秘密,花知道。
    最后那句“一切秘密,花知道”是萱姨加的。
    她拿著粉笔在那六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波浪线。
    “得有slogan。你那些规则太干了,没灵魂。”
    “您这不给补上了?”
    “別贫。把花桶摆出来。”
    下午两点,黑板支出去。
    三点十分,第一个客人来了。
    是个男生,个子不高,戴著黑框眼镜,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理工学院的,从校徽能看出来。他在黑板前站了足足两分钟,被“你敢不敢”那行字勾住了。
    进门的时候腿有点哆嗦。
    “那个……我想、想送一支花。”
    “给谁?”我站在吧檯后面。
    “我们班一个女生,她、她坐我后面。”
    “想写什么?”
    “我……不知道写什么。”他的脸涨得通红,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乱飘,落不到一个固定的地方。
    萱姨从花桶后面走出来。
    “想说什么就写什么,不用漂亮,真话最好看。”
    男生捏著那支绿色的笔——想和你一起长大,握著笔在信卡上趴了五分钟。
    写完了,折起来,递给我的时候手在抖。
    我没看,把信卡塞进配好的小雏菊花束里,裹上透明玻璃纸。
    “花和信会在今天五点前送到,匿名,她不会知道是你。”
    男生付了钱,九块九。
    手机扫码的时候扫了三次——手太抖了。
    走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黑板,嘴唇动了动。
    没说什么,跑了。
    萱姨靠在吧檯上,手指绕著那支多余的雏菊花茎转圈。
    “第一单。”
    “嗯。”
    “跟老街第一单一样——都是个愣头青。”
    “愣头青的钱最好赚。”
    她拿花茎在我手背上抽了一下。
    “你又犯贫。”
    五点钟,我骑著那辆从老街花店带来的旧电瓶车,后座绑著一个保温箱——保温箱里放的是那束小雏菊。
    理工学院的女生公寓楼下。
    我打了信卡上留的电话——对方的號码。
    一个女生的声音:“餵?”
    “你好,萱予花房。你有一份匿名花信,方便下楼取一下吗?”
    “匿名花信?什么东西?”
    “一束花,附了一封信,送你的人匿名,你下来就知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几个人的声音,挤在一起,有人在喊“谁送你的”“是不是那个谁”。
    三分钟后,女生下来了。
    不是一个人下来的。
    是四个人,当事人在中间,两边各一个室友,后面还跟了一个探头探脑的。
    女生接过花束,拆开信卡。
    读了。
    她的表情变化非常有意思——先是懵,然后疑惑,接著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扬,最后整个人的耳朵尖都烧红了。
    “谁写的啊谁写的?”旁边的室友抢著看。
    “不知道……匿名的……”
    “但你知道是谁吧?”
    “……不知道。”
    “你笑什么?你肯定知道!”
    四个女生嘰嘰喳喳地抱成一团,花束在中间被传来传去,每个人凑上去闻一闻、看一看那张绿色墨水的信卡。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发语音消息。
    我站在旁边等著——按流程,配送完要拿个回执。
    “那个——”女生红著脸回过头来,“我想问一下……我能不能、能不能回信?”
    “可以,来店里写就行。”
    “你们店在哪?”
    “大学城,传媒大学正门往东三百米,萱予花房。”
    女生的室友在旁边听完了,眼睛放光。
    “我也能送吗?给別人送?”
    “想送就来,九块九起。”
    我骑著电瓶车回去的时候,心里在算一笔帐。
    那四个女生——一个收花的,三个围观的。围观的人回到宿舍会讲,讲给同楼层的人听,同楼层的人讲给別的楼层,別的楼层讲给別的宿舍楼。
    裂变。
    不用投gg,不用搞促销,一束九块九的小雏菊扔进大学校园里,自己就能在人群的好奇心里裂变。
    回到店里的时候,天快黑了。萱姨坐在吧檯后面,手机屏幕亮著。
    “你看看。”她把手机递过来。
    qq空间,一张照片——那束小雏菊,配文:
    “有人匿名送了一束花和一封信,绿色墨水,不知道是谁,但是——我好像知道。”
    下面四十七条评论,七十二个赞。
    我把手机还给她。
    “第一只信鸽飞回来了。”
    萱姨看著我,灯光从吧檯那盏檯灯投过来,照了她半边脸。
    “苏予乐。”
    “嗯。”
    “你妈给你的方向——”
    “嗯。”
    “你自己填的內容。”
    “嗯。”
    她没再说了,站起来走进厨房,走了两步在门帘那儿停了一下。
    “晚上给你做可乐鸡翅。”
    “不是说让我喝一周的粥吗?”
    “延期。”
    门帘落下来。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砧板的声音,然后是她哼歌的声音——又是那首不知道叫什么名的曲子,断断续续的,偶尔跑调。
    我坐在吧檯上,看著门口那块黑板。
    路灯把“你敢不敢,让一朵花替你说?”那行字照得泛著粉白色的光。
    沈清秋说,花是替人说话的道具。
    老街有山水做景。
    这里没山,没水,没歪脖子树。
    但这里有人,有一万个心里藏著名字的年轻人。
    他们就是景。
    他们的暗恋、心跳、脸红、犹豫、鼓起的勇气和写不出的句子——这些比任何山水都壮观。
    我不用借景。
    我造景。
    用人心造的。
    手机震动,沈清秋发来一条消息。
    “店里怎么样了?”
    我拍了一张那块黑板的照片发过去。
    没配文,学她——不需要配文。
    十秒后。
    “不错。”
    然后又来一条。
    “记得別太累,吃饭了吗?”
    又来一条。
    “围巾戴了没?”
    又来一条。
    “晚上早点睡。”
    又来一条。
    “你別嫌我囉嗦。”
    我靠在吧檯上,把那五条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厨房里的油锅“嗞——”地响了一声,鸡翅下锅了。可乐倒进去,甜味和焦香翻滚著涌出来。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跳下高脚凳,走到厨房门口,掀开一条门帘缝,探进去一颗脑袋。
    “萱姨。”
    “干嘛?说了別进来碍手碍脚——”
    “谢谢你。”
    她翻鸡翅的手顿了一下。
    “谢什么?”
    “你昨天说的那句话——灵感不在帐本里,在人堆里。”
    她没回头,锅铲在锅里拨了拨。
    “我隨口说的。”
    “隨口说的才是本事。”
    “你少拍马屁。可乐鸡翅好了你端出去,別用手——用隔热垫——上次你烫了三天都不跟我说——”
    “知道了知道了。”
    我拿著隔热垫把锅端出去。
    她跟在后面,凉拖啪嗒啪嗒的,围裙——今天换了一条暗红色的,没有卡通图案,正经了一点。
    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她的膝盖主动贴过来了。
    贴著我的膝盖。
    没说话。
    吃饭。
    窗外的路灯亮著,对面快递代收点的灯也亮著,麻辣烫的排风扇嗡嗡地转。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张小桌子,这两盘菜,对面这个人。
    以及门口那块黑板上——
    “一切秘密,花知道。”
    花知道。
    我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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