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跑了三个地方。
第一站,大学城边上的一家印刷作坊。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禿顶男人,姓赵,手艺不错,价格也公道。
我把信卡的设计稿给他看——正面是空白,留给写信;背面印上店名logo和那句“回信请至萱予花房”。
赵老板看了看,说五千张的量,一张四毛五能做。
四毛五。
比萱姨的预期还低五分。
第二站,快递代收点对面的那家文具店。
买了一批彩色中性笔——写信用的。
我特意挑了七种顏色。
赤橙黄绿青蓝紫,每种顏色对应一种花语。
红色是“我喜欢你”。
黄色是“你是我的阳光”。
绿色是“想和你一起长大”。
蓝色是“等你”。
紫色是“秘密”。
橙色是“你让我快乐”。
白色——“对不起”。
第三站,花卉市场。
找老李补了一批单枝包装的小花——满天星、洋甘菊、小雏菊、单枝玫瑰。
这些花成本低,但单枝包装起来反而精致。
中午回到店里的时候,萱姨已经把门口那块黑板重新擦乾净了。
“字你来写。”她把粉笔递给我。
我拿著粉笔站在黑板前。
写什么?
老街那块黑板上写的是“爱人如养花”。那是一个慢活,一年的赌约,赌的是耐心。
这里不一样。
大学城的节奏是快的。
年轻人的心跳是急的。
暗恋这件事——它不需要一年,它需要的是一个敢迈出去的瞬间。
我落笔。
“你敢不敢,让一朵花替你说?”
字写得大、粗,故意的。粉笔使劲按在黑板上,写出来的每一笔都带著磨砂的质感。
萱姨站在旁边看完了。
“欠揍。”
“什么?”
“这句话,有挑衅感。年轻人就吃这套——你敢不敢?他就非得敢。”
“那不就成了?”
她笑了。
我在下面补了细则——
【花与信·匿名花信社】
一、选一朵花(九块九起),写一封匿名信。
二、告诉我们送给谁(本校/本街区可配送)。
三、收花人若想回信——来店里。
四、一切秘密,花知道。
最后那句“一切秘密,花知道”是萱姨加的。
她拿著粉笔在那六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波浪线。
“得有slogan。你那些规则太干了,没灵魂。”
“您这不给补上了?”
“別贫。把花桶摆出来。”
下午两点,黑板支出去。
三点十分,第一个客人来了。
是个男生,个子不高,戴著黑框眼镜,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理工学院的,从校徽能看出来。他在黑板前站了足足两分钟,被“你敢不敢”那行字勾住了。
进门的时候腿有点哆嗦。
“那个……我想、想送一支花。”
“给谁?”我站在吧檯后面。
“我们班一个女生,她、她坐我后面。”
“想写什么?”
“我……不知道写什么。”他的脸涨得通红,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乱飘,落不到一个固定的地方。
萱姨从花桶后面走出来。
“想说什么就写什么,不用漂亮,真话最好看。”
男生捏著那支绿色的笔——想和你一起长大,握著笔在信卡上趴了五分钟。
写完了,折起来,递给我的时候手在抖。
我没看,把信卡塞进配好的小雏菊花束里,裹上透明玻璃纸。
“花和信会在今天五点前送到,匿名,她不会知道是你。”
男生付了钱,九块九。
手机扫码的时候扫了三次——手太抖了。
走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黑板,嘴唇动了动。
没说什么,跑了。
萱姨靠在吧檯上,手指绕著那支多余的雏菊花茎转圈。
“第一单。”
“嗯。”
“跟老街第一单一样——都是个愣头青。”
“愣头青的钱最好赚。”
她拿花茎在我手背上抽了一下。
“你又犯贫。”
五点钟,我骑著那辆从老街花店带来的旧电瓶车,后座绑著一个保温箱——保温箱里放的是那束小雏菊。
理工学院的女生公寓楼下。
我打了信卡上留的电话——对方的號码。
一个女生的声音:“餵?”
“你好,萱予花房。你有一份匿名花信,方便下楼取一下吗?”
“匿名花信?什么东西?”
“一束花,附了一封信,送你的人匿名,你下来就知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几个人的声音,挤在一起,有人在喊“谁送你的”“是不是那个谁”。
三分钟后,女生下来了。
不是一个人下来的。
是四个人,当事人在中间,两边各一个室友,后面还跟了一个探头探脑的。
女生接过花束,拆开信卡。
读了。
她的表情变化非常有意思——先是懵,然后疑惑,接著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扬,最后整个人的耳朵尖都烧红了。
“谁写的啊谁写的?”旁边的室友抢著看。
“不知道……匿名的……”
“但你知道是谁吧?”
“……不知道。”
“你笑什么?你肯定知道!”
四个女生嘰嘰喳喳地抱成一团,花束在中间被传来传去,每个人凑上去闻一闻、看一看那张绿色墨水的信卡。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发语音消息。
我站在旁边等著——按流程,配送完要拿个回执。
“那个——”女生红著脸回过头来,“我想问一下……我能不能、能不能回信?”
“可以,来店里写就行。”
“你们店在哪?”
“大学城,传媒大学正门往东三百米,萱予花房。”
女生的室友在旁边听完了,眼睛放光。
“我也能送吗?给別人送?”
“想送就来,九块九起。”
我骑著电瓶车回去的时候,心里在算一笔帐。
那四个女生——一个收花的,三个围观的。围观的人回到宿舍会讲,讲给同楼层的人听,同楼层的人讲给別的楼层,別的楼层讲给別的宿舍楼。
裂变。
不用投gg,不用搞促销,一束九块九的小雏菊扔进大学校园里,自己就能在人群的好奇心里裂变。
回到店里的时候,天快黑了。萱姨坐在吧檯后面,手机屏幕亮著。
“你看看。”她把手机递过来。
qq空间,一张照片——那束小雏菊,配文:
“有人匿名送了一束花和一封信,绿色墨水,不知道是谁,但是——我好像知道。”
下面四十七条评论,七十二个赞。
我把手机还给她。
“第一只信鸽飞回来了。”
萱姨看著我,灯光从吧檯那盏檯灯投过来,照了她半边脸。
“苏予乐。”
“嗯。”
“你妈给你的方向——”
“嗯。”
“你自己填的內容。”
“嗯。”
她没再说了,站起来走进厨房,走了两步在门帘那儿停了一下。
“晚上给你做可乐鸡翅。”
“不是说让我喝一周的粥吗?”
“延期。”
门帘落下来。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砧板的声音,然后是她哼歌的声音——又是那首不知道叫什么名的曲子,断断续续的,偶尔跑调。
我坐在吧檯上,看著门口那块黑板。
路灯把“你敢不敢,让一朵花替你说?”那行字照得泛著粉白色的光。
沈清秋说,花是替人说话的道具。
老街有山水做景。
这里没山,没水,没歪脖子树。
但这里有人,有一万个心里藏著名字的年轻人。
他们就是景。
他们的暗恋、心跳、脸红、犹豫、鼓起的勇气和写不出的句子——这些比任何山水都壮观。
我不用借景。
我造景。
用人心造的。
手机震动,沈清秋发来一条消息。
“店里怎么样了?”
我拍了一张那块黑板的照片发过去。
没配文,学她——不需要配文。
十秒后。
“不错。”
然后又来一条。
“记得別太累,吃饭了吗?”
又来一条。
“围巾戴了没?”
又来一条。
“晚上早点睡。”
又来一条。
“你別嫌我囉嗦。”
我靠在吧檯上,把那五条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厨房里的油锅“嗞——”地响了一声,鸡翅下锅了。可乐倒进去,甜味和焦香翻滚著涌出来。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跳下高脚凳,走到厨房门口,掀开一条门帘缝,探进去一颗脑袋。
“萱姨。”
“干嘛?说了別进来碍手碍脚——”
“谢谢你。”
她翻鸡翅的手顿了一下。
“谢什么?”
“你昨天说的那句话——灵感不在帐本里,在人堆里。”
她没回头,锅铲在锅里拨了拨。
“我隨口说的。”
“隨口说的才是本事。”
“你少拍马屁。可乐鸡翅好了你端出去,別用手——用隔热垫——上次你烫了三天都不跟我说——”
“知道了知道了。”
我拿著隔热垫把锅端出去。
她跟在后面,凉拖啪嗒啪嗒的,围裙——今天换了一条暗红色的,没有卡通图案,正经了一点。
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她的膝盖主动贴过来了。
贴著我的膝盖。
没说话。
吃饭。
窗外的路灯亮著,对面快递代收点的灯也亮著,麻辣烫的排风扇嗡嗡地转。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张小桌子,这两盘菜,对面这个人。
以及门口那块黑板上——
“一切秘密,花知道。”
花知道。
我也知道。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