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我和萱姨到店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
三个传媒大学的女生,手里拎著奶茶,蹲在台阶上刷手机。看见我们来了,齐刷刷站起来。
“老板!是九点开始对吧?我们提前来占个好位置!”
“你们来得也太早了。”
“我们怕来晚了没有好的写信位。”
萱姨开了门,让她们先进去坐著喝茶。
然后开始布置。
匿名墙是重头戏。我提前徵集了四十七张信卡——都是经过寄信人同意之后提供的。有些只允许展示正面的图案,內容遮住;有些大方得很,正反两面全展示,连对方的回信都贴上来了。
墙面用的是那面奶咖色的主墙。信卡用彩色图钉一张张钉上去。七种顏色的信卡在暖色的底子上排列开来,远看过去,整面墙是斑斕的——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橙的、白的。
萱姨在每张信卡旁边別了一小枝干花。满天星、勿忘我、薰衣草。乾花不值钱,但往上一摆,整面墙的质感直接拉满了。
“你这手艺。”我站在三米外看那面墙,“开画展都够了。”
“闭嘴搬桌子。”
我把六张摺叠桌从后面搬出来,在店门口的人行道上一字排开。每张桌子上放一个笔筒——七种顏色的笔——配一沓空白信卡和一小瓶花茶。
信卡旁边立了个小牌子,萱姨手写的——
“写给那个你还没来得及说的人。”
九点整。开场。
来的人比预期多了一倍。
上午十一点的时候,店內店外加起来挤了將近八十个人。摺叠桌全坐满了,还有人蹲在花坛边上写。写完了往匿名墙上一钉——墙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满。
陈昊来了。带著他的圆脸女朋友。两个人在匿名墙前面找到了当初那第一张绿色信卡——“想和你一起长大”。
女生捂著嘴,肩膀在抖,不知道是笑还是要哭。
陈昊扶了扶眼镜,脸涨得通红。
“老板,我——我能把这张卡取下来吗?我想保存。”
“隨便拿。”
他小心翼翼地把图钉拔下来,把那张已经有点泛黄的信卡夹在女朋友的手帐本里。女生把手帐本揣进怀里,紧紧抱著。
中午的时候,高潮来了。
有一对——一个传媒大学的男生和一个理工学院的女生——在匿名墙前面认出了彼此的信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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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各自写了三轮信,但一直没有揭信。今天在墙上看到对方的笔跡,先是愣住了,然后女生转头看著男生,男生也转头看著女生。
四周的人全安静了。
女生先开口的。
“那个蓝色的……等你……是你写的?”
男生点头点得幅度极小,脖子以上全是红的。
“你那个橙色的你让我快乐——是给我的?”
女生也点头了。比他更小幅,脸埋进了围巾里——六月底围什么围巾?就是用来遮脸的。
沈曼要是在场肯定会尖叫了,但她今天没来。人不在,但精神同在——她在微信实时跟踪,每隔十分钟就给我发一条语音催进展。
“表白了没?在一起了没?亲了没?你给我拍视频!”
我把手机调了静音。
那对男女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面对面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男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支——不是笔,是一朵提前买好的小雏菊——递过去。
“不匿名了。”他的嗓子抖得厉害,“这次署名。我叫赵宇航。你愿不愿意——跟我吃个饭?”
女生从围巾后面露出了大半张脸。
“……请我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那……校门口那家烤冷麵吧。”
人群爆了。尖叫声、口哨声、鼓掌声炸成一片。有人举著手机拍,有人在喊“在一起在一起”。萱姨站在吧檯后面,双手撑著台面,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在人群外围站著,手机被沈曼的语音消息轰炸得震个不停。
翻开一条听了听——
“臥槽臥槽臥槽我看到校园墙的直播了!!苏予乐你这个花店简直是月老庙啊!!!”
下午四点,活动接近尾声的时候,匿名墙上已经钉了將近两百张信卡。
七种顏色铺满了整面墙,一直蔓延到收银台旁边。最后一排信卡已经钉到了墙角天花板的交界处——我踩著梯子钉上去的。
结束的时候我数了一遍。
活动当日流水——六千四百元。
单日最高纪录。
萱姨把最后一杯花茶端给最后一个离场的女生之后,关了门。
她靠著吧檯,两条腿伸直了,脚后跟磕在地板上。
“累死了。”
“你歇著,我收拾。”
“嗯。”
她闭著眼,脑袋往后仰,搭在吧檯台面的边沿上。脖子的线条拉出一道长长的弧,夕阳从玻璃窗外面照进来,落在她的锁骨上。
“苏予乐。”
“嗯?”
“今天这个活动——算成功吧?”
“六千四,你说呢。”
“钱是一方面。”她的声音含含混混的,带著困意,“我是说——那些小孩的脸。你看到没有?写信的时候那个认真劲儿,揭信的时候那个紧张劲儿。跟过年拆红包似的。”
“看到了。”
“这比卖花有意思多了。”
我把最后一张摺叠桌收好,搬回后面。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没睁眼。嘴角弯了。
……
活动之后的第三天,我给安然打了个电话。
这次电话一通,那头的声音把我愣了一下。
“餵?你找谁?”
语气挺横。不是凶——是那种忙得脚不沾地、没工夫跟你客气的利索劲。
“安然?是我,苏予乐。”
“哦——乐乐!等我一下啊,我这边有个客人在结帐——”
那头传来噼里啪啦的动静。收银机的声音,找零的声音,客人说谢谢的声音,安然回了句“您的勿忘我记得两天换一次水,別晒太阳”。
三十秒后她回来了。
“不好意思乐乐,刚才在忙。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问问你那边情况。”
“挺好的啊!这个月流水比上个月涨了一点,茶座那边的客人也稳定了。对了,歪脖子树旁边那个位子最近特別火,好多人专门来拍照,我在那放了一块小牌子写著最佳拍照位,收五块钱一杯菊花茶送拍照——”
“你还收拍照费?”
“不是拍照费!是茶位费!名正言顺的!”
我忍不住笑了。
这还是那个最开始见面害羞的安然吗?
“行。你忙你的,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这周六萱姨想出去露营。她说想你了,让你也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萱姨说……想我了?”
“原话。”
又安静了一秒。
“那我走了店怎么办?”
“关一天唄。周六一天的事。”
“可是周六客人多——”
“安然。”
“嗯?”
“萱姨的话你敢不听?”
她笑了。声音从电话那头漏出来,清脆的,没有以前那种缩在角落里怯生生的尾音了。
“好。我周五晚上坐车过来。”
掛了电话,我给沈曼和沈清秋分別发了消息。
沈曼的回覆来得最快——
“露营!!!太好了!!!我新买了一套日本进口露营桌椅你们等著!!!”
下面紧跟著一条——
“这次帐篷我买了带充气垫的!!!两千八一个垫子!!!不会再出上次那种丟人的事了!!!”
沈清秋的回覆晚了半个小时。
“好。我带茶。”
简洁。但那个句號打得很圆满。
我能想像她回这条消息的时候,大概是坐在某个会议室的角落,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打的字。打完了把手机扣在桌上,嘴角——不,整张脸的线条都柔了那么一瞬。
然后继续做她的沈氏集团掌门人。冷麵。端著。谁也看不出来她刚接到儿子的露营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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