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很识趣地抱著相机退到了几十米外,去拍那些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木麻黄,把这片幽暗安静的空间留给了我们。
防风林里的泥土混著落叶,又湿又软。我刚才那一跪,膝盖上的西装裤沾了一大块醒目的泥印子。
苏怀萱哭够了,终於从我怀里退出来。她低著头,用手背胡乱地抹著脸。原本就没怎么化的底妆,这下彻底花了,眼眶红通通的,连鼻尖都透著一层水洗过后的娇艷红晕。
“丟人。”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著浓重的鼻音,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那力道绵软无力,跟平时发火时拿鸡毛掸子抽我的气势完全没法比,“大白天的,在树林子里发什么疯。跪地上不嫌脏啊,裤子都沾泥了,回去怎么洗。”
我站起身,顺手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没拍乾净,反倒把那块湿泥抹得更匀称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笑笑:“不洗了。这可是我成功越过雷池、让苏老板彻底心软的战损版西裤,得拿个相框裱起来掛在花店显眼处供著。”
“滚蛋,没个正经!”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耳根子刚褪下去的红晕又不可遏制地烧了起来。
她转身就往停在公路边的星愿电车走。脚步迈得极快,帆布鞋踩在枯叶上发出清脆的嘎吱声。这是她掩饰侷促的惯用伎俩,只要情绪一过载,她就习惯性地用这种乾脆利落的行动来打断曖昧的余韵。
我跟在她身后,看著她那件黑色重工修身连衣裙的裙摆在海风里摇曳。几缕盘在脑后的髮丝被风吹散,软软地贴在她白皙的后颈上,透著一股不自知的致命风情。
走到电车旁,车厢里闷热得像个大蒸笼。太阳已经完全升到了头顶,明晃晃的阳光砸在铁皮车顶上,烤得人发晕。
“赶紧把空调打开。”她拉开副驾驶的门,没坐进去,只是探进半个身子去按中控台上的开关。
空调压缩机发出“嗡”的一声闷响,像是垂死挣扎的老牛,过了好几分钟,才勉强吐出一点可怜的凉风。
车厢后排被放倒的空间里,平平整整地放著两个巨大的黑色防尘衣罩。那是沈曼和钱师傅的手笔。一个装著沈曼花重金砸下的那件价值八万八的定製婚纱,另一个装著我的深藏蓝色精纺羊毛西服。
这两个代表著顶级奢侈的防尘罩,和我们这辆拉过无数次鲜花、真皮座椅都裂了缝、空气中还带著植物汁液清苦味的车子,显得格格不入。
她站在车门边,盯著那两个防尘罩看了半天,没动手。
“怎么了?”我走过去,站在她身侧。
“我在想,沈曼要是知道她花八万八大洋订的高定婚纱,被塞在这辆破星愿里,在国道上跟个拉白菜的车一样顛了两个多小时,会不会气得直接开著她那辆保时捷718把我们俩撞死。”她煞有介事地托著下巴,指尖在下巴上轻轻敲著。语气里透著底层劳动人民对资本家铺张浪费的天然心疼。
“她撞不死你,她那点身手,打不过你手里那把大铁剪刀。”我轻笑一声,伸手拉开后车门,把那个装著西服的防尘罩拎了出来。
“你去换衣服。”她指了指公路对面那个废弃的公共洗手间,“里面挺乾净的,刚才林鹿去过。把脸上的汗和泥洗洗,別把钱师傅的贵料子弄脏了。弄脏了我可没钱赔。”
我拎著防尘罩走过去。洗手间確实没人,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带著一股浓重的漂白粉味。我脱下那件被汗水和泥土弄脏的白衬衫,用凉水洗了把脸,把头髮往后隨意抓了抓,露出额头。
钱师傅的手艺確实是顶级的。那套深藏蓝色的西服拿在手里,分量极轻,布料的垂坠感却极好。我穿上那件暗纹白衬衫,修身的剪裁紧紧贴合著我锻炼出来的胸肌轮廓,扣上深海贝壳做的扣子。再套上西裤,完美修饰了修长有力的双腿。最后披上西装外套,肩膀被垫肩撑得极其宽阔挺拔。
这几年我没少干体力活,骨架早就全长开了。这套衣服穿在身上,再也没有了一丁点当初那个穿著初中校服的单薄少年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宽肩窄腰、荷尔蒙爆棚的成年男人。
没有镜子,我只能凭感觉把那条酒红色的领带打好。
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出去时,正午毒辣的阳光晃了一下眼睛。
苏怀萱正靠在麵包车的车门上,手里拿著一瓶刚拧开的矿泉水。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视线撞在一起的瞬间,空气仿佛突然黏稠了一下。
她握著矿泉水瓶的手僵停在半空。那双总是透著慵懒和算计的狐狸眼,此刻正一点点睁大,眼底闪过一抹根本掩饰不住的极度惊艷。她的目光极具侵略性地从我被西装撑起的宽阔肩膀开始,顺著平整的翻领一路往下,滑过那收束得极紧的腰线,最后落在我笔挺修长的西裤裤腿上。
海风吹过,把西装的下摆吹得微微掀起一角,隱约露出一点衬衫包裹下的坚实腰腹。
她没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著我,看了足足半分钟。我甚至清晰地看到了她那纤细白皙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却真实的吞咽声。
“口水擦擦,苏老板。”我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停在她面前一步的距离,嗓音低沉地调侃,“看傻了?”
她这才如梦初醒,掩饰性地赶紧把矿泉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大口。脸颊飞上两抹緋红,撇了撇嘴嘴硬道:“少臭美。人靠衣装马靠鞍罢了。这钱师傅的料子確实值这个价,硬生生把你这身混不吝的痞气给压下去了,装得像个衣冠禽兽。”
嘴上再不饶人,身体却极其诚实。
她把矿泉水瓶隨手搁在引擎盖上,主动往前走了一小步。一股混合著海风咸湿和她独有水蜜桃体香的味道,瞬间將我包围。她两只手自然地抬起来,搭在了我的西装领口上。
“领带打歪了,笨手笨脚的。”她低声嘟囔著,眉头微蹙,眼神却极其专注。白皙的手指灵巧地挑开我打的那个死结,重新绕圈、穿插、拉紧。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花苞金戒,在阳光下闪著刺眼的红光,不时擦过我的衬衫纽扣,发出细微的轻响。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她脸上的细小绒毛,能感受到她带著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我的喉结上,惹得我一阵战慄。
她的动作很熟练。记忆瞬间被拉回多年前。以前我高中参加全市演讲比赛,那条十块钱地摊上买的红领带,也是她这么站在老房子漏风的门口,迎著青灰色的晨光,一点点帮我打好的。
只是那时候,她需要微微低头,用一种长辈的姿態看著我。而现在,她得微微踮起脚尖,仰著头,用一种看自己男人的迷恋眼神,注视著我。
打好领带,她的手掌顺势在我的肩膀上拍了拍,把几粒看不见的灰尘掸掉。指腹擦过西装精纺的羊毛料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行了。”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圈。眼神里藏著压不住的惊艷,以及一种极其隱秘的自豪。那种自豪,就像是看著自己亲手护在羽翼下的一棵小树苗,终於长成了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帅吗?”我盯著她的眼睛,逼问。
“凑合能看吧。”她转过身,掩饰著眼底的波动,走向车厢后排。“去把那件八万八拿出来。这破车厢太矮了,我得进去换。”
我把那个巨大的防尘罩小心翼翼地抱出来。分量极沉,周函用的重磅真丝和多层缎面堆叠在一起,像是一大块沉甸甸的云。
“你在外面守著。林鹿要是过来,让她先滚远点,別过来偷看。”她拿过防尘罩,钻进车厢后排,顺手把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车厢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那是极其细微的声响,但在空旷的海边公路上,却清晰得要命。先是那件修身黑裙被褪下时拉链滑动的“嘶啦”声,接著是重磅真丝布料擦过肌肤的闷响。
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车厢里此刻的旖旎画面:狭窄逼仄的空间里,她丰腴白皙的身躯、褪去一半的衣物,以及被汗水微微浸湿的髮丝……
这简直是要命的折磨。
过了大概五分钟,里面的动静突然停了。
接著,车窗玻璃被“篤篤”敲响了两声。
我转过头。苏怀萱的脸贴在贴了劣质防爆膜的车窗上,表情有些扭曲,像是在使什么暗劲儿,急得满头是汗。
车门被“哗啦”一声,拉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的小缝。
缝隙里,先是露出了她一截雪白无瑕的脊背和半掩在繁复衣料下的惊人弧度。接著是她泛著红晕的脸颊。
“苏予乐。”她咬著下唇,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著极其羞恼的急促和恼怒的娇嗔,“死哪去了……赶紧滚进来帮忙!这破裙子后面的拉链卡死老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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