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白没有再多问。
他把词汇表翻到新的一页,重新读了一遍刚才念错的那几个词。
虽然声调还是不太对,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读完之后,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然后合上词汇表,闭上眼睛,把那些词的发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態度很认真。
既然亓官缘说或许以后会告诉他是什么意思,那么他便不打算去网上查。
他知道网上一定有人翻译,想要知道那句话的意思到底是什么,其实很简单。
但是他不是很想从別人嘴里知道那句话的意思。
那句话是亓官缘对他说的,要解释,也该是亓官缘来解释。
至於亓官缘什么时候告诉他,他不在意,他可以等。
亓官缘站在旁边,看著裴聿白合上词汇表闭眼默念,没有说话,转过身,背靠著鼓楼的木柱,目光落在空地上的嘉宾里。
纪时予和姜晚棠站得很远。纪时予在鼓楼的东侧,靠著另一根柱子,手里拿著词汇表,低著头在念。
他的声音不大,离得远听不清念的是什么句子。
姜晚棠在空地的西边,站在一群小孩旁边。
她蹲下来,正在跟那个扎小揪揪的小孩说话,小孩指著词汇表上的一个词,她凑过去看,念了一遍,小孩摇头,她又念了一遍,小孩还是摇头。
她的表情很耐心,毕竟是请教,就应该拿出请教的样子。
亓官缘看著他们,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在他的视野里,纪时予和姜晚棠之间不是空的。
有两条线,从他看到姜晚棠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两条姻缘线,从两个人的身体里延伸出来,在空中交缠。
但现在纪时予和姜晚棠那两条线没有交缠,它们纠缠在一起,打了一个很乱的结。
结的位置大概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方,像一个被揉成一团的线球。
线球的形状很不规则,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线头翘出来,像一簇炸开的绒毛。
两条线从线球的两端伸出来,一条连著纪时予,一条连著姜晚棠。
连著的部分很细,细得像一根蛛丝,隨时都会断。
线球里面更乱,看不清哪条线是纪时予的,哪条线是姜晚棠的,全都搅在一起。
而两条姻缘线靠近断口的地方,各有一个缺口。
缺口很大,几乎把线切断了。但缺口和缺口之间还有一丝线连著。
极细的一丝,比头髮丝还细,在风里微微颤动,像是隨时会崩断。
亓官缘看了那个线团一会儿。
他在想陆昭的那个小童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能把两条线揉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至於断口处苦苦支撑的那根细丝,让这段姻缘既不断也不活,卡在中间不上不下。这大概才是正缘变成孽缘的原因。
这段姻缘本应该早就断了的。
对於奇怪的姻缘,亓官缘总归还是好奇的。至少在他出手解决这件事之前,他想知道那一根细丝到底起了什么作用。
於是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红线缠在上面,安安静静的,像一根普通的红绳。
他用手指碰了一下红线。红线没有动。
亓官缘又看了一眼纪时予和姜晚棠的方向。
裴聿白站在他旁边,低著头看词汇表,眉头微微皱著,嘴里在默念一个词的发音。
亓官缘等他念完这一遍,確定他不会突然抬头看自己,才把目光收回来。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红色。整个过程不到一眨眼的功夫。
手腕上的红线便消失了。
谁都没有注意到。
红线从亓官缘的手腕上离开,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纪时予和姜晚棠之间的那个线团旁边。
它像一条蛇一样游过去,缠上线团,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线团在红线缠绕的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手从中间捏了一下,所有的结同时鬆开了。
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线头一根一根地散开,像一朵花在瞬间绽放。
乱成一团的姻缘线在红线的作用下重新变成两条,一左一右,各自连著纪时予和姜晚棠。
但是断口还在。
两个断口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几乎贴在一起,但就是没有碰上。
只有那一丝线还在顽强地连著,细得像马上就要断了,却一直没有断。
红线绕著那个断口转了一圈,停在断口的旁边。
它微微动了动,像是在问亓官缘:要不要把这个断口也修好?
亓官缘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手指微微弯曲,对著红线勾了勾。
红线从断口旁边离开,回到亓官缘的手腕上,缠回原来的位置。
它的尾端翘起来,勾住亓官缘的尾指,轻轻拉了一下。
亓官缘手指下压,轻轻点了点红线。
红线缩了回去,老老实实地缠在手腕上,不动了。
亓官缘把目光从纪时予和姜晚棠身上收回来。
纪时予和姜晚棠姻缘线的断口到底要不要修復这个问题亓官缘暂时放下。
在没有確定他们二人之间的姻缘还有没有必要延续时,亓官缘不会去动手的。
如果二人之间的感情能够恢復成正缘,那么他会帮他们將断口修復。
反之,那便没有必要,断了便是,没必要苦苦纠缠。
裴聿白站在亓官缘旁边研究苗语,他对於苗族还是挺感兴趣的。
考虑到多掌握一门语言,没准后面拍戏会用到,所以他学得认真。
在拍戏这一件事上,裴聿白的態度一直都很严谨认真。
见他专注,亓官缘也没有去打搅他,但是也没有再观察纪时予和姜晚棠,而是抬手將自己手腕上的红线扯下来,漫不经心地用指尖绕著。
红线不怎么明显地蹭著亓官缘的手指。
亓官缘对此见怪不怪,它一直都是这样。
亓官缘看著小幅度蹭著他手指的红线,很难得的回忆起了以前的一些事。
怎么成为月老的,在那些时日,他一直在做著些什么。
以及….云隱……
其实在最开始,天上是没有月老的。
只有一棵树。很大的一棵树,长在天界的边缘,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它还会长多久。
树上掛满了红线,所有的红线都是乱的。
有些缠在一起,有些打了结,有些断了,有些只有一头,另一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没有人在意那些红线,也没有人觉得应该去管它们。
那便是最开始的姻缘树。
亓官缘是在那棵树下诞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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