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凡靠在厨房门框上,二十万的心疼劲儿还没过去呢,红烧肉的香味就把他的魂勾走了一半。
油烟机嗡嗡转著,排骨在热油里炸得噼啪响,酱色的汤汁裹上去,滋啦一声,白烟躥了满厨房。
简凡鼻子使劲吸了两下,喉结动了动。
“妈,我爸什么时候回来?”
“按平时这个点该到家了。”
戴薇雪头也不抬,往锅里倒了半勺老抽,手腕一翻。
“你饿了?先忍忍。”
“忍不了了,我中午就吃了两个鸡腿——”
话没说完,门锁转动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咔噠。
一道浑厚的嗓音带著倦意飘进来:“什么味儿?红烧肉?今天什么日子——你破天荒给我做这个?平时想吃你都不捨得……”
简凡探出半个身子,看向门口。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弯著腰换鞋。
“爸。”
换鞋的手停了。
简云涛的头猛地抬起来,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厨房门口那张脸。
脸上闪过一点什么,嘴张了一下,没出声,紧接著整张脸就沉下去了。
“你不是说今年不回来?怎么又跑回来了。”
简凡嘿嘿一笑,往门口晃了两步。
“想你和我妈了唄。”
简云涛盯著儿子看了几秒,没接话,低头继续换鞋。
拖鞋穿反了,左脚套了右脚的,蹬掉重新穿,耳根有点红。
戴薇雪的嗓门从厨房里炸出来:“简凡你杵在那儿干嘛呢,门神啊?把菜端出去!老头子去洗手,马上开饭!”
简云涛嗯了一声,直起腰往卫生间走,路过简凡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拍。
没停,过去了。
但简凡看见了——他老爹的眼角湿了那么一下,快得几乎不存在。
……
晚饭摆上桌的阵仗,把简凡都看愣了。
红烧肉油亮亮地码在白瓷盘里,肥瘦相间,颤巍巍的,糖醋排骨还冒著热气,酱色的糖浆掛在骨头上,回锅肉、番茄排骨汤、清炒时蔬、凉拌黄瓜、酸辣土豆丝,外加一碟油炸花生米。
八个菜。
搁简凡家,过年都未必有这个排场。
三个人围著一张不大的方桌坐下,简云涛坐在靠墙那个位置——他永远坐那儿,背靠著墙踏实。
戴薇雪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简云涛碗里,顺嘴就把简凡在京海跟人炒股赚钱的事说了一遍,添油加醋的成分不多,基本照著简凡的版本转述,就是在“救小孩”那个环节多加了三百字的细节描写——全是她自己脑补的。
简凡嚼著排骨,没敢打断。
简云涛从头到尾就发出了一个音节。
“嗯。”
然后低头扒饭,夹菜,嚼,咽。
但简凡注意到——他爸今天米饭添了三次。
平时最多两碗,今晚第三碗的时候戴薇雪都多看了他一眼。
简云涛假装没注意到,铲了一大勺红烧肉盖在饭上。
简凡低头扒饭,使劲忍著没让脸上的表情露出来。
……
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响起来,戴薇雪在里面洗碗。
简凡和简云涛一人占了沙发一头,客厅的吊扇吱呀吱呀转著,热风搅来搅去,搅不出凉气来。
“出去走走。”
简凡偏头看过去。
简云涛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著一把蒲扇,往门口走。
简凡愣了一下。
记忆里,简云涛不是这种人。
他爸是那种下了班坐在电视机前面看新闻联播,看完天气预报就睡觉的男人。
散步?不存在的。
主动约儿子散步?更不存在。
“家里闷。”简云涛轻飘飘丟了句解释,已经在门口换鞋了。
简凡翻身爬起来。
路过厨房的时候,戴薇雪扭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抹布没停,擦著灶台,什么也没说,嘴抿了抿,又低下头去。
……
父子俩出了小区,沿著贡江观景长廊慢慢走。
路灯隔十来米一盏,昏黄的光打在石板路上,江面上偶尔有船过,灯火星星点点晃著。
简云涛一直没开口。
简凡也不急。
蝉鸣和江水声填著两个人中间那段空白,不吵,刚好。
走了约莫两三百米,简云涛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龙凤烟,软包的,皱巴巴的,捏了捏,抽出两根。
“来一支?”
简凡接过去,先掏出打火机给老爹点上,火苗在江风里晃了两下才稳住。自己那根叼在嘴里,凑上去借了个火。
龙凤烟,七块钱一包。
菸丝粗,劲儿大,第一口吸进去嗓子眼都辣,但简凡没咳,稳稳地吐了个烟圈,他在京海抽的是中华,偶尔来根利群,但此刻这口龙凤,味道贼正。
江风把两股烟搅在一起,散了。
“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胳膊搭在长廊的栏杆上,简云涛看著江面。
“一个月左右吧。”简凡吐了口烟,“奶奶不是要做寿嘛,等寿宴办完,再待几天就走。”
“京海那边还去吗?”
“去。”
简云涛点了下头,菸灰叩在栏杆上,橘红的火星子弹进夜色里。
“年轻人嘛,赚了钱总是要出去见见世面的,没太多要交代你的,走正道,赚乾净钱。”
一只大手拍上简凡的肩膀,力道不轻,骨节硌得简凡往下矮了半截。
简凡没躲,扛著。
“奶奶寿宴的事——”他顺著话头接上来,“爸,这事交给我安排,我去定个大酒店,丽华大酒店我今天刚住过一晚,地方挺好,弄他二十桌,热热闹闹地……”
“不用。”
简云涛把菸蒂扔在地上,鞋底碾了两圈,弯腰捡起来丟进旁边的排水沟里。
“就在老家办,流水席。”
“啊?”
简凡张了半天嘴,把到嗓子眼的话又咽回去了。
简云涛又掏出一根烟,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你想想,你奶奶今年七十大寿,来吃饭的都是些什么人?村里的老人,隔壁几个湾子的乡亲,岁数大的七八十,腿脚不利索的一大把,你把席面定在城里的大酒店,那些老人怎么来?”
简凡没吭声。
“自己坐车?从镇上到虔州城区二十多公里,换一趟车再换一趟车,人生地不熟,万一路上出个好歹算谁的?你说你派车去接——接得过来吗?几十號人,光车都得安排七八辆,折腾一整天。”
简凡把烟掐了,捏在手里。
他刚才那个念头確实没想周全。
“还有一条。”简云涛弹了弹菸灰,“流水席的规矩你也学学——菜不能太差,也不能太好。”
“量得足。”简凡试著接。
简云涛斜了他一眼,嘴皮子动了一下,算是认可。
“吃不完的菜,乡亲们会打包,有些人家日子紧巴,席面上能带走两碗好菜回去,心里是记你这个人情的,你给人家面子,人家也念你的好,以后有个事互相搭把手,这比花钱请人吃酒店管用。”
简凡点了下头。
“反过来呢——如果你铺张得太离谱,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头就犯嘀咕了,简家发財了?发了多大的財?然后就有人惦记上了,今天借三千明天借五千,你借不借?借了要不回来,不借伤感情。”
简云涛把菸蒂掐灭,揉碎了弹进排水沟里。
“这就叫分寸。”
简凡站在路灯底下,看著自己老爹的侧脸。
“爸,我记住了。”
简云涛没搭话,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简凡一眼。
“还有一句......”
“低调,不管你在外面挣了多少,到了家门口,能少一句是一句,能藏一分是一分,不到万不得已。”
他停了两秒。
“但如果真有人欺负到你头上——”
简云涛的声音压了下去,带著一种简凡从没听过的沉。
“你要是有那个本事,就別给对方留余地,一拳按死,不要让他站起来的机会。”
江风大了一阵,把简云涛的裤腿吹得啪啪响。
“低调不是怕事,是不想惹事。记住了?”
简凡的烟早灭了,攥在手心里都捏扁了。
“记住了。”
简云涛嗯了一声,扭过头,漫不经心地往前踱了两步。
“听你妈说,你开了辆豪车回来?”
但简凡捕捉到一个细节——他爸半辈子都是双手插兜走路的人,这会儿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在兜里头攥著拳呢。
“奔驰大g。”
简云涛哦了一声。
然后他转过身来,面朝简凡,什么也没说,把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摊开。
五指张著,稳稳地伸在那里。
简凡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老爹的脸。
“……什么意思?”
简云涛吐出两个字。
“钥匙。”
简凡反应过来那一瞬差点笑出声——但忍住了。
翻遍三个口袋把车钥匙摸出来,搁在简云涛掌心里。
钥匙刚落手,简云涛二话不说转身就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脊背都挺直了,方向——小区车库。
简凡站在江边,手里攥著捏碎的菸头,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爸——等等我啊!”
撒腿追了上去。
……
那天晚上,贡江路上的居民们看见一件怪事。
一辆宝蓝色的奔驰大g,在贡江路上来来回回开了七八趟,车速不快,四十码左右,方向盘握得稳稳噹噹,每次经过路灯底下,能看见驾驶座上坐著一个头髮灰白的中年男人。
副驾上那个年轻人靠著车窗打瞌睡。
开车的那个人,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从贡江路这头舒展到那头,又从那头舒展回来。
来来回回,一直舒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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