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进去。”
“不用。”
谢妄没看他,径直越过他半步,走在前面。
“我去江北分局办点私事。跟你没关係。”
苏徊:“……”
苏徊没再推辞。
——来这一路他已经把谢妄的性格摸得透透的。这人要是铁了心跟,拦比不拦还麻烦。
两个人並肩走进江北分局大门的时候,前台值班的辅警抬头看了一眼,愣了。
一个瘦弱的漂亮的少年,旁边跟著一个通身压迫感能把整个大厅气压拉低两度的男人。这组合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苏徊走到窗口,敲了一下台面。
“你好,我叫苏徊。你们这儿应该收到一份以我为被告的报案材料,案由是涉嫌网络诈骗。”
辅警下意识打直了腰,翻系统查了一下,点头。
“对,有这个案子。你是当事人?”
“对。我来配合调查,顺便——”
苏徊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提前整理好的文件夹,屏幕朝窗口递过去。
“我要报案。被报案人沈逸,涉嫌誹谤罪、侮辱罪、非法利用信息网络罪。证据在这儿,聊天记录截图一百四十七张,营销號发布通稿的后台时间戳比对,水军帐號批量註册的ip溯源记录,以及他本人在社交平台发布的含有虚假事实陈述的原文存档。”
辅警的手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旁边另一个民警端著茶杯经过,听了半句停住了,杯子举在嘴边没喝。
苏徊抬头看窗口后面那张发愣的脸,补了一句。
“对了,那个报案说我诈骗的人——你们可以调一下我直播间的全部录屏。上周那个女尸案,你们刑侦队应该还有印象。就是我协助定位的。”
辅警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这就是热搜上那个人?
窗口后面,值班民警终於反应过来,站起身走出来,上下打量苏徊。
“你等一下,我叫我们队长下来。”
苏徊点了一下头,退后一步。
谢妄就靠在他身后两米的立柱上,双臂抱胸,一句话没插。
从头到尾就看著苏徊一个人操作,脸上那层杀气慢慢收了。
严森打来的电话他没接。
因为这一刻,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小东西,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替他出头。
系统提示在苏徊脑海中弹了一下。
【检测到舆论场正向评价占比开始回升,功德侵蚀速度下降】
苏徊收回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帆布袋里那堆硃砂桃木金针。
二十八万的家当,几百点功德,一身没好利索的伤,和一条隨时可能断的命。
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壮实的男人快步走下来,腰间別著对讲机,手里捏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材料。
他一边走一边翻,视线从纸面上抬起来,扫过苏徊的脸,又扫过靠在柱子上的谢妄,步子顿了一拍。
然后他合上材料,走到苏徊面前。
“苏徊是吧。我姓周。”
苏徊跟他握了一下。
对方掌心有茧,虎口偏厚。
周建国收回手,视线在苏徊脸上停了两秒,又往他身后扫了一眼。
靠在柱子上那位爷,周建国当然认识。
谢家的人,在海城地界上没有不认识的道理。
但他没打招呼,也没多看,只是把注意力收回来,对苏徊抬了下下巴。
“跟我上楼。”
苏徊拎著帆布袋跟上去。
谢妄没动。
严森的电话又打进来,他终於接了,说了两个字:“分局。”然后掛断,换了个姿势靠著柱子,双臂抱胸,盯著楼梯口苏徊消失的方向。
值班辅警偷偷瞄了他一眼,赶紧把头缩回去。
三楼,刑侦大队办公区。
周建国推开一间小会议室的门,示意苏徊进去坐。桌上摆著两杯一次性纸杯装的水,空调开著,温度偏低。
苏徊坐下来,帆布袋搁在脚边。
周建国在对面坐定,翻开那份材料,没急著说话,先把苏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瘦。脸色也差,嘴唇没什么血色,但坐在那儿腰背挺直,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安静得不正常。
十八岁。周建国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这个,总觉得哪里对不上。
“沈逸的报案材料我看过了。”
周建国开口,把材料摊在桌上,“说你利用网络直播进行诈骗活动,涉及金额——”
他低头看了一眼数字,“三万七千四百块。”
苏徊没接话。
“你直播间的打赏流水,平台那边已经调了。”
周建国继续说,“数字对得上,但这个钱是观眾自愿打赏还是你诱导消费,性质完全不一样。你自己怎么说?”
“周队。”苏徊开口了。
周建国抬头。
“您手里那份材料,报案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十七分。”
苏徊的视线落在材料封面上,“沈逸本人来的,还是委託律师来的?”
周建国没回答,但微微眯了一下眼。
“如果是本人来的,那他今天上午十点应该在江北分局附近。但他的经纪公司今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在城南有一场品牌签约活动,通告表昨晚就发了,微博超话里粉丝签到打卡的定位都在城南。”
苏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截图,推过去。
“这是他经纪公司官方发布的今日行程。如果他本人来报案,要么行程是假的,要么他分身有术。如果是委託律师来的——”
苏徊顿了一下。
“那就更有意思了。因为诈骗案的报案人必须是直接受害方,沈逸本人从未在我直播间消费过一分钱。他不是受害人,他没有报案资格。”
周建国手里的笔停了。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周建国把那份材料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报案人签名栏,然后合上,放到一边。
“继续说。”
苏徊把手机解锁,打开提前整理好的文件夹,一个一个点开。
“第一组,营销號发布通稿的时间线。最早一条是今天凌晨两点四十三分,最晚一条是上午九点。二十七个帐號,发布间隔在三到八分钟之间,文案重复率超过百分之九十,只改了几个关键词的顺序。这是批量投放,不是自发传播。”
他划到下一组。
“第二组,这二十七个帐號的註册信息。ip集中在三个地址段,其中十九个帐號的註册手机號归属地是同一个城市,和沈逸经纪公司的註册地一致。”
再划。
“第三组,沈逸本人的社交平台发言。他昨晚十一点发了一条微博,原文是有些人做过的事,天知地知,纸包不住火。配图是一张黑色背景的文字图,上面写著正义也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这条微博发布时间比第一条营销號通稿早了不到四个小时。”
苏徊把手机屏幕朝周建国转了转。
“周队,一个人如果真的被诈骗了,正常反应是报警、找律师、收集证据。不是半夜发煽情微博预热,然后凌晨两点准时让二十七个营销號同步开炮。”
“这不叫报案,这叫策划。”
周建国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他没说话,但看苏徊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一个十八岁小孩的眼神。
是看一个对手的眼神——不,比对手更准確的说法是,一个让他意外的人。
干了二十年刑侦,周建国见过太多来报案的人,也见过太多来“配合调查”的人。前者通常慌张,后者通常紧张。
眼前这个,两样都不沾。
他坐在那儿,瘦得风一吹就能倒,但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带著刀,每一刀都扎在要害上,没有一个字是废话。
“你这些东西,自己整理的?”
“对。”
“什么时候整理的?”
“计程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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