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诛?!”
两个字落下,像两块金铁砸在铁板上。
诸將闻言,倒吸一口冷气,帐中空气仿佛凝住了片刻。
飞熊营的都尉喉结滚动了一下,驍骑营的副將悄悄攥紧了拳头。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迎著元平帝那双四十年来无人敢直视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乾开国近百年,对外作战之前把话说得这么绝的,还是头一回。
可元平帝没有给诸將们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老皇帝转头看向石猛,继续说道:
“朕升你为上护军、平北將军,但此刻身处关外,朕既无授任圣旨於你,又无虎符印信於你。”
“这把螭龙战剑,朕授予你,许你战场上临机决断、先斩后奏之权!”
说著,解下腰间那柄螭龙宝剑,郑重其事地授给石猛。
“谢陛下!”
石猛行了大礼,双手接过那把雕刻著螭龙的“尚方宝剑”。
剑鞘入手微凉,上面雕著的那条螭龙张牙舞爪,鳞爪分明。
石猛低头看了一眼,心里踏实了几分。
有了这把剑,就相当於有了皇帝的背书信物。
到时候若有人不听指挥、临阵退缩,直接拔剑斩了便是,犯不著事后再应付他们背后那些家族的明枪暗箭。
石猛当然不怕那些世家大族。
微末之时,他尚且不把贾家这种勛贵豪门放在眼里,更何况现在?更何况其他人?
可话又说回来,癩蛤蟆不咬人它噁心人。
將来回了神京城,成天被一堆言官和勛贵变著法子弹劾找茬,总归是件烦心事。
皇帝把这剑赐给他,可以说,就是提前帮他把这些麻烦挡在了门外。
…………
时间紧张,授剑完毕之后,石猛便是直接在这辽阔无垠的河套旷野之间展开了兵马整顿。
四营骑兵在旷野上列好了阵势,八千人马排成几十个方阵,黑压压铺出去老远。
石猛手持天龙破城戟,腰间掛著那把螭龙剑,策马在各营方阵之间穿行。
期间,有几名武勛世家出身的紈絝子,心有不服,挑战石猛威严!
尤其是那个骑著五花马、穿著骚包银甲的年轻人当场就变了脸色。
那人是修国公府嫡出的二公子,外人称呼一声“侯二爷、侯锦衣”。
靠著祖上的武荫,在驍骑营里混了个骑校尉的衔。
此刻听到石猛要他將职降一级,他哪里会服?
侯锦衣当即把头盔往地上一摔,破口骂道:“什么东西!一个囚犯出身的泥腿子,骑在爷们头上作威作福?老子凭祖上的功劳才当的校尉,你算哪根葱……”
他话没说完,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剑光。
石猛连马都没下,反手抽出螭龙剑,手腕一转,剑锋掠过侯锦衣的脖子。
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侯锦衣的脸上还掛著没来得及收回的囂张,脑袋一歪,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了下去,血溅了一地。
先杀一个侯锦衣做榜样,又连斩了数名勛贵家的紈絝!
旷野上瞬间安静了……
士兵们尽皆骇然失色!
“侯……侯校尉,那可是修国公府家的二公子啊!”
“还有静海侯的胞弟……都是朝中大有来头的人物!”
“石將军他……说斩就斩了?!!”
“看来此次整军出征绝对不是儿戏!”
“那肯定的,你看陛下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眾人心里有了数,这位新晋的平北將军不是在嚇唬人,皇帝那把螭龙剑交到他手上,是真给他杀人的权力。
而且是……杀任何人的权力!
螭龙剑染血之后,整编速度果然快上了许多。
短短四个时辰,一支透著新气象的骑兵大军便列队完毕。
平北將军石猛策马立於阵前。
身后跟著新建鹰扬左、右卫的两位將领,关千剑、曹千曲。
其次是,新编飞虎、飞熊、三千、驍骑四营的四位新任都尉,陈威、郭震、龚箭、罗云虎。
旷野上秋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
八千骑兵坐骑横列,战马蹬蹄刨地,低声嘶鸣。
每个方阵的伍长、什长、总旗、百將都是原飞虎营的老兵,站在排头,腰杆笔直,目光沉稳。
只要有他们在底下托著,这八千人的队伍就算再怎么换血重组,也散不了。
看著重新整编完成后的骑兵大军,石猛心中的底气也是增加了不少。
“大乾的好儿郎们——!”
石猛坐在马上,举起那把螭龙宝剑,朗声喝道:
“此次北征草原,我等行的是极其凶险之事!”
“可一旦事成,立下的就是震古烁今的不世战功!”
“出征之际,本將军降了你们的军职,但归来之时,本將军保证你们最少连升三级!”
“金银、田宅、美女、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好——!”
不知是谁带头喝了一声彩。
整个营地里的八千骑兵尽皆沸腾起来!
“好!”
“好!”
“好!”
石猛又是挥剑指天,喝道:
“大乾,万胜——!”
八千士卒们齐声应和道:
“万胜!”
“万胜!”
“万胜!”
“…………”
声浪一波接一波,在空旷的河套草原上翻滚传开。
“不错!”
元平帝驻马在阵侧不远处,看著眼前这支焕然一新的骑兵大军,捋著花白鬍鬚,微微頷首。
“果然名將都是天生的。”
老皇帝轻声感慨了一句。
人还是那些人,马还是那些马,几个时辰前还是一盘散沙,现在站在一起却像一整块铁板。
军阵的气势,说不清道不明,但打过仗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大军的沸腾声略微平息下来的时候,元平帝策马走到阵列之前。
他没有让石猛退开,而是直接並轡停在石猛身侧。
一老一少,並肩而立,面朝八千即將深入绝境的骑兵。
老皇帝坐在马上,脊背挺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的军队,太多的出征,太多的人有去无回。
此刻看著这八千个活生生的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人里头,註定有些人永远回不来了。
所以,带孤军打这种近乎於送死的仗,仅靠严令和威慑是远远不够的。
还要有奖赏!
分量非常足的奖赏!
但有些话,皇帝必须说。
有些分量,必须由皇帝亲自来加。
“石將军说得对!”
元平帝开口了,声音苍老却沉稳。
“只要打贏了这场仗,就是替我们大乾、替后世儿孙贏得至少三十年的太平日子!”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阵列,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深入敌后的英雄,是我大乾的首功之臣!!”
“除了石將军方才说的那些,朕还要再给你们更多的东西——”
老皇帝一字一顿,像在宣读詔书:
“活著回来的,论功记赏,赏格翻五倍!论功封爵,无爵者世袭百户军职!”
“战死沙场、为国捐躯者,抚恤银翻十倍!子弟袭爵,无爵者袭总旗军职!”
元平帝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赏格翻五倍,抚恤翻十倍,世袭军职!
这是大乾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封赏规格!
老皇帝话音落下,八千骑兵齐声发喊。
这一次的声浪,比先前更暴烈更嘶哑,就连那些平时最吊儿郎当的兵油子,此刻也吼得青筋毕露:
“大乾,万胜!”
“大乾,万胜!!”
“大乾,万胜!!!”
“…………”
很快,到了天色擦黑的时候。
东北边的地平线上扬起一道长长的烟尘。
——是冯唐那支败兵到了。
三万多號人,队列拉得稀稀拉拉。
士卒们低头耷脑,甲冑上满是烟燻火燎的痕跡。
他们在九原城外被兀顏恶尔冲碎了战阵,又被断了粮道,一把火烧光了輜重,兜兜转转两三天才摸到朔方故城。
人还在,马也还剩一些,但营中士气已经低得不成样子。
不少士卒远远望见朔方故城外那片黑压压的马群和阵列整齐的骑兵大营,先是一愣,继而便有人蹲在地上哭了出来。
——总算活著走到了有自己人的地方。
冯唐灰头土脸地滚鞍下马,踉蹌著走到元平帝跟前,单膝跪地,垂著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臣……有负圣恩。”
元平帝没有责他,只是伸手將他搀了起来。
这群人什么水平,仗打成什么样,老皇帝心里早有了底。
且,眼下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元平帝没有半点犹豫。
直接將冯唐全军剩余的所有单兵物资,尽数拨给石猛的北征大军。
乾粮按人头足额配发,水囊每人掛满三个,行军毯每人裹两张……
就连箭矢和备用的弓弦,也被一併收拢,装上了石猛的隨军輜重马背。
虽说冯唐这支残兵败军,粮草輜重被烧了个七七八八,但人数却还有数万之眾,单兵携带的行军物资收集过来也是不少。
乾粮、水囊、行军毯、箭矢、伤药……对即將北征的八千骑兵来说,每一分补给都是在绝境中多撑一天的资本。
这还不算完……
老皇帝又下令,硬是给石猛的八千人配足了一人三匹战马。
行军一匹,驮甲仗物资一匹,衝锋时再换乘体力最充沛的那一匹。
一人三马,这是草原上最精锐的骑兵才有的配置!
元平帝把这最肉疼的一点家底也押了上去。
除此之外,还临时组建了一支五百余人的后勤队。
这些人是从各营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经验最老辣的夜不收、熟悉阴山以北水草地形的老嚮导、手最稳的军医和兽医、懂得相马医马的马政官……全数编入石猛麾下。
他们的任务不是衝锋陷阵,而是替八千骑兵找水源、辨方向、治伤兵、医战马。
在草原上,这五百人的价值抵得过五千骑兵。
老皇帝的意思很明白——
既然赌上了国运,索性大手笔一押到底!
他这辈子,赌贏过,也赌输过。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把全部筹码都推到一个人面前。
也算绝境之下破了天荒了……
一切交割完毕,朔方故城外的营地上篝火渐次亮起。
石猛站在营前,望著远处残城轮廓上最后一抹余暉,身后是配备了全军精华的八千人。
论战力、论装备,堪称豪华、奢华!
但……
元平帝走到他身旁,没有说话。
只是並肩望著北边那片越来越暗的草原。
风从阴山方向吹过来,已经有了一丝北地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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