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荣庆堂內。
贾母已换上了一身国公誥命的品装大服。
头戴珠翠翟冠,身穿大红紵丝织金云霞翟纹袍,腰束玉带,足蹬青缎朝靴,端坐於正堂软榻之上。
远远望去,雍容华贵,贵气逼人。
若是离得近些,便会看见老太太脸上掛著一丝怎么也挥之不去的愁容。
这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
天不亮便派快马赶往保龄侯府和忠靖侯府,请两位史侯夫人过府一敘,陪自己同去忠武郡王府赔礼说情。
史家是她娘家,史鼐和史鼎是她亲侄儿,两位侯夫人是她侄媳,这份面子按理说不会不给。
可去的人很快便回来了,带回来的话却让贾母心凉了半截——
保龄侯夫人身子不適,不便出门;
忠靖侯夫人昨日回娘家去了,不在府中。
贾母轻轻嘆了一口气,摆了摆手让赖大家的退下。
她活了七十多年,什么人情冷暖没见过?
这哪里是身子不適、不在府中,分明是两座侯府都在婉拒她的邀请。
史家一门双侯正如日中天,史鼎更是刚封了忠靖侯、掌了户部,正是躇踌满志的时候,怎肯在这个节骨眼上掺和进贾家与忠武郡王的恩怨里来?
便是亲姑姑的面子,在大是大非面前,也不得不搁在一旁了。
片刻后,她又派人去问二太太王夫人,所需的五十万两银子备妥了没有。
王夫人没有亲自露面,只让王熙凤前来回话。
王熙凤款款走进荣庆堂,朝贾母福了一礼,那张一向带笑的脸此刻也有些僵硬。
凤姐儿压低声音回稟道:“老太太,二太太让我来回话,公中帐上的现银只凑出来二十万两。余下的数目,库里存的金银器皿、古董字画、田庄地契、几处铺面的股子,折算下来倒也够了,只是一时间来不及变现。二太太说,再宽限三两天,定能凑足。”
贾母默然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她心中明镜似的,王夫人这是捨不得往外掏。
荣国府的家底有多大,她当了半辈子家难道不清楚?
五十万两银子虽然数目巨大,但这座百年公府若真要倾力筹措,一日之內断不至於只凑出二十万两。
只不过大房二房素来面和心不和,如今要大房惹出来的祸让二房从公中出钱来填,王夫人心里头不情愿,用拖延来表明態度罢了。
若是十年前,不,哪怕是五年前,她说什么也要把这些人叫到跟前来当面敲打。
可如今她老了,对府中许多事已是有心无力。
遂只好无奈道:“罢了,二十万两就先拿二十万两吧,把能带的都带上,银票、现银、地契,有多少带多少。”
她顿了顿,又吩咐道:“你再去传我的话,让大太太和二太太都换上品装誥命服,只等你二老爷下值回来,便隨我一道去忠武郡王府递帖请罪。”
王熙凤应了一声便往外走。
走出荣庆堂时,她心里还在盘算著这趟差事的轻重。
王熙凤是何等掐尖要强的精明人?
说实话,从昨夜听说了石猛与贾赦的旧怨,她虽面上跟著眾人一起慌张,但心里倒没怎么太当回事。
她叔叔王子腾是京营节度使,贾王史薛四大家族同气连枝一荣俱荣,开国勛贵四王八公十二侯哪家不和贾府通著亲、连著姻?
那石猛不过是战场上偶然爆发的泥腿子,便是封了郡王又能有多少底蕴?
初来乍到的想在神京城站稳脚跟,交好这些老牌勛贵还来不及,真敢跟百年贾家翻脸不成?
昨夜里她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实在想不明白老太太、大老爷和东府珍大哥为什么怕成那样。
尤其是珍大哥,好歹也是世袭三品威烈將军,竟当著满帐文武的面给人下跪,还白掏了三十万两银子,这不是把寧国府的脸面全丟尽了么?
正想著,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慌慌张张的杂乱脚步声。
赖大和林之孝两个大管家同时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帽子歪了,脸色惨白得像刷了石灰。
赖大嗓子尖得岔了声:“璉二奶奶!祸事了!快、快去稟告老祖宗——”
王熙凤眉头一皱,正要呵斥他们成何体统,赖大已扑到跟前抖著嘴唇说道:“忠武郡王……带人抄家来了!千把號人把整条寧荣街都围死了!街东口、街西口、后街、前后大门全被堵了!东府的珍大爷……”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得几乎听不清字:“珍大爷被石王爷一鞭子抽翻翻在门口,倒在街心没了动静,许是……许是已经……死了……”
王熙凤那双丹凤三角眼里头一遭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慌乱。
她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攥著帕子的手指微微发抖。
原来那石猛真的敢当街杀人,还是杀的珍大哥这种有世袭爵位在身的勛贵。
她方才还在心里嘲讽珍大哥胆子太小,转眼间珍大哥就被人打倒在自家门口,生死不知。
这哪是什么泥腿子偶然爆发?
这分明是一尊真的杀神!
荣庆堂內的贾母显然也听到了堂外的动静。
她先是一阵惊悸,拐杖险些脱手。
但,这老太太到底是活了大半个世纪的人,经歷过的大风大浪比今天这一出凶险的多的是。
只是一息之间便定了神,在鸳鸯和琥珀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稳稳噹噹地朝堂外走去。
她这一生见识过无数次险中求生的先例,知道越是这种关头,越不能慌。
她对凤姐和赖大说道:
“都別愣著了。”
“凤丫头,你立刻叫上府里所有主子、体面管事、大小管家、內宅婆子丫鬟……全隨我到大门外迎接王驾。”
“赖大,你即刻著人去把前院中门大开,然后带著所有人跪在门外恭候,不许有半丝儿失礼。”
“老身要亲自出迎。”
贾母心里清楚,贾赦不是刺杀石猛的幕后主使,和石猛的恩怨仅限於夺扇和构陷。
仅凭这一件事,绝不至於牵连到整个贾家。
只要把姿態放得足够低,只要不再节外生枝,只要石猛还给贾家留一线余地,那这桩事就还有转圜的可能。
安排完这一切,她站在荣庆堂门前的石阶上,望著这座百年公府的楼台亭阁,心中忽然涌上一阵从未有过的淒凉。
倘若她公公或她丈夫尚有一人在世,荣国府今日焉能沦到此等地步?
不过话又说回来,倘若贾源或者贾代善还活著,贾赦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干出夺人祖產、构陷良民入狱的勾当。
说到底,这祸根还是她这个做母亲的纵容出来的。
自丈夫死后她便一味躲在內宅高乐,对儿孙们百般溺爱,府中事务撂开手不问,外头的事更是从不过问。
贾赦在外头胡作非为,她这个当娘的竟是从头到尾蒙在鼓里。
如今这把年纪还要替儿子受过,说来也算是报应不爽。
片刻后,贾母按品盛装,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扶著鸳鸯,率领荣国府所有男女老少,缓缓走向大门。
她身后是同样换上了品装大服的邢夫人和王夫人。
再往后是李紈、贾璉、王熙凤、贾宝玉、贾琮、贾环、贾兰、迎春、探春、惜春、贾兰……以及一大群管家、婆子、丫鬟,乌压压地跟了一大片。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著不同程度的恐惧,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此时荣国府大门外,千余號悍卒已经將整条寧荣街和两座府邸团团围住。
石猛骑在炭龙驹上,冷冷地望著荣国府门楣上那块御笔亲题的“敕造荣国府”金匾。
目光里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沉静。
“臣妇贾史氏,携荣国府闔府上下,参见忠武郡王殿下!”
贾母拄著拐杖,缓缓跪下身去。
在她身后,荣国府百余口人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贾母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国公夫人,她的品级又只比石猛仅仅次了一等,此时说话谦卑有礼,却也是不卑不亢。
“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还望王爷恕罪。”
石猛骑在马上,既未下马,也未开口,更没有让跪在地上的贾家眾人起身。
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跪满一地的贾家老小。
冷风从寧荣街口灌进来,吹得府门前的灯笼左右摇晃。
整条街安静得只剩下风颳过屋檐的呜呜声。
荣国府自建成近百年以来,迎接过先帝的御驾,迎接过开国四王的仪仗,却从来不曾有过今天这幅光景……
黑压压的悍卒堵死了长街,满府的人跪了一地,马背上坐著一个冷著脸一言不发的年轻人。
没有人敢起身,没有人敢出声,连咳嗽都硬生生憋回了嗓子里。
贾母双膝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隔著厚重的誥命服都能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膝盖往上蔓延。
她跪在那里,心中泛起一阵难言的苦涩。
这事说到底怪不得別人,是她教子不严,是她纵容贾赦酿成大祸。
如今以国公夫人之尊跪在自家大门口替孽子受过,也算是报应不爽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石猛始终一言不发。
场面安静得可怕,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几倍。
荣国府眾人就这么瑟瑟发抖地跪在府门口,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人群中贾宝玉跪伏在地上上,刚想抬头,就被旁边的贾璉一把摁了下去。
过了良久,贾母的膝盖已经跪得酸疼僵硬。
石猛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刀锋上的霜:“贾赦在哪?”
贾母微微抬头应道:“臣妇回王爷问话,贾赦自昨日外出,至今未归。”
石猛冷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行。”
“贾赦既然未归,本王便在这里等他。”
说完他翻身下马,將马韁绳甩手丟给了身后的关千剑。
而后旁若无人似的从贾母身边走过,穿过跪了满地的贾家眾人,径直朝荣国府中门走去。
待进了门,石猛看见正中那架象徵著权势富贵的大理石插屏。
愣神了片刻,回想起当初自己落魄之时,就连荣国府一个小小的家奴都敢欺凌侮辱自己。
如今自己封了王爵,反而一个个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
前倨后恭,当真思之令人发笑!
往事悲辱一幕幕浮上心间,若不是自己命大,恐怕早就屈死在了大狱里!
石猛压抑了半晌的愤怒情绪,瞬间涌上脑海!
当下再也顾不得什么郡王威仪,猛地转身,怒指跪在地上的贾母和贾家眾人,面目狰狞道:
“冤有头,债有主!”
“我本不想因此事牵连他人!”
“可你们別以为我不知道,是你们纵容贾赦逃避!”
“今天——!!”
石猛顿了一顿,胸膛因愤怒而一起一伏:
“今天老子就在这里死等!”
“贾赦一天不回来,你们就在这里跪一天!”
“贾赦一直不回来,你们就在这里跪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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