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到死!”
石猛冷冰冰却又饱含愤怒的一句话从荣国府大门內传出来,跪在府前街上的贾府眾人无不身子猛地一抖。
那声音像是从九幽地府里刮出来的阴风,字字都淬著从尸山血海里浸透的杀气。
这种转战漠北三千里、生斩北狄大可汗、从修罗场上杀出来的霸道,便是当年贾代善在世权势最盛时也多有不及。
跪在地上的几个年轻丫鬟最先撑不住,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低低地啜泣起来。
贾宝玉跪在王夫人身后,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攥著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贾母跪在最前头,膝盖下冰冷的青石板硌得骨头生疼。
她刚要开口——
她是世袭荣国公贾代善的遗孀、先皇钦封的超品誥命国公夫人,论品级只比郡王次一等,她有资格在郡王面前站起来说几句话。
然而话到嘴边便掐灭了。
老太太活了一辈子,深知这种执掌兵权的人,在盛怒时最怕的就是有人顶撞。
忠武郡王此刻正在盛怒的浪尖上,多说半个字不但於事无补,反而可能把眼前这团火越烧越烈。
贾母定了定神,低声安慰身后的儿孙道:“都別哭,先忍一忍,转机马上就来了。”
贾母的盘算並非空想。
荣国府坐落在神京西城区的贵人圈,周边不远便是其他王公侯门的府邸。
石猛如此大张旗鼓围了整条寧荣街,消息定然已传遍了半个西城。
这些消息很快便会传到那些与贾府交好的勛贵大员耳中,他们必会赶来替贾府说情解围。
更何况,眼下贾府並不是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这里,贾赦、贾政都还在外面,並且刚才下人说,东府的贾蓉也已经跳墙出去了。
有他们三个在外,定会四处求援说情,来化解眼前这场危机。
贾家在京中经营了近百年,枝枝蔓蔓牵扯著半个朝堂,到时候援手一多,她便能起身与石猛好好分辨清楚那夺扇的事归夺扇,刺客的事归刺客。
说到底,刺杀郡王的罪名贾家不背,只需把这事当眾剖白,该认的认、该赔的赔,到那时石猛的怒火便也消弭了。
事实上,贾母的判断分毫不差。
贾蓉是最先逃出去的。
他从后门翻墙时后街还未被完全封锁,他是顺利逃了出去。
且说这贾蓉一路狂奔,头也不回地跑到了离寧国府最近的治国公府,帽子跑丟了,衣襟也被墙头的碎瓦刮破了好几处,模样狼狈至极。
治国公府与寧荣二府同列开国八公,且现任袭爵人三品威远將军马尚与寧国府的贾珍最是臭味相投,两人的交情在勛贵圈子里也是出了名的要好。
贾蓉一进门便扑跪在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將两府之困说了一遍。
马尚听完后捻著鬍鬚微微一笑,拍了拍贾蓉的肩膀,不以为然道:“世侄莫慌,老叔我与那石猛同在太上皇帐下为將,金沙滩一战互为援助,交情实是非浅。不过是一点误会罢了,你且安心,这事就包在我身上。”
贾蓉连连磕头道谢,脸上的惊惶稍稍褪去了几分,但仍不敢耽搁,爬起来便往外跑,边跑边回头道:“有劳马世叔速去,小侄还要去保龄、忠靖两侯府上请两位侯爷。”
马尚大度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儘管去,自己从衣架上取了件体面的外褂披上便出了门。
这位三品威远將军信心满满地来到寧荣街西口,远远便看见一群身穿皮袍腰挎弯刀的巴阿邻武士拦在街口。
马尚认得为首之人正是巴阿邻部小王子巴图蒙克,金沙滩战场上,两人有过一面之缘。
说起来马尚此人,能跟贾珍尿到一个壶里,两人身上也是有著同样的毛病——
太把自己当盘菜。
只见马尚整了整衣冠,笑呵呵地走了过去,语气里带著几分老熟人的亲近:
“巴图兄弟,还记得我不?老马!”
“金沙滩战场,左翼,咱们並肩作战过。”
“今日这事是误会一场,老夫进去说两句话便出来,大家都是自己人,通融通融……”
他一边说一边迈腿往里走。
巴图蒙克冷笑一声:“谁是你的兄弟?滚!”
说著,抬起手按在他胸膛上猛地一推,直接將马尚推得踉蹌倒退了好几步,靴底蹭在石板地上险些仰面摔倒。
马尚稳住了身子,急了。
但还没来得发作,就见巴图蒙克身后那些侍卫已齐刷刷抽出了弯刀……
“这……不至於!不至於!”
马尚好汉不吃眼前亏,陪笑两声,索性不闯这一关,绕道去寧荣街东头。
刚兜了大半圈,远远便看见一个黑铁塔般的大汉抱著膀子立在牌坊下,身后黑压压站了两百余条壮汉將路口堵得严丝合缝。
那大汉不是別人,正是石猛麾下大將——曹千曲!
马尚还未走近,曹千曲便一眼横了过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老马脸上。
“滚!”
曹千曲吼了一声。
马尚脚步一滯。
老曹现在是领兵的实权二等伯爵,根本不鸟马尚这种世袭的勛贵子弟。
更何况姓马的这傢伙才是个三品威远將军,跟贾珍一个级別的货色,连个正经的五等爵位都没混上,拿什么跟老曹比?
老曹但凡正眼看他一下,都是老曹输了。
马尚被老曹骂了一句,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
但一看到曹千曲那不好惹的气势,所有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马尚正要灰溜溜地走,一回头正看到平原侯府的蒋子寧。
看来这也是准备仗著面子来救援说情的。
马尚刚把自己的遭遇跟蒋子寧说了一遍,蒋子寧却不信邪,也不咋看得上曹千曲这种泥腿子出身的將领。
但是,他显然忘了,老曹现在是正儿八经的二等伯爵,他蒋子寧才是个世袭的二等男爵,中间差了好几层呢。
蒋子寧舞马长枪的,刚要靠近大牌坊,就被曹千曲一脚踹在肚子上!
“滚!”
整个人像只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上,抱著肚子哀嚎,疼的满头大汗。
马尚看见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幸亏刚才自己只是远远的说了几句,没有贸然靠近大牌坊。
万幸啊!万幸!
这边蒋子寧趴在地上还没爬起来,陆陆续续又有更多人到了。
定城侯府的谢鯨,理国公府的柳芳,东平王府的二公子穆纯,永昌郡马,还有京官里不少跟贾府沾点交情的官员……
这些人或骑马或乘车或坐轿,一股脑的涌在了寧荣街大牌坊外头。
都是从贾政或贾蓉那里接到消息赶来说情的。
曹千曲搭眼一瞧,这都是什么臭鱼烂虾、王八开会?
连个正经有实力的人都没有。
索性直接理也不理,撇了撇嘴,重新坐回大牌坊下的石阶上,往柱子上一倚,闭上眼睛打起了盹。
那些被晾在牌坊外的勛贵子弟面面相覷,进又不敢进,退又不好意思退,只能杵在原地乾瞪眼。
不多会儿工夫,东口牌坊下便堵满了车马轿子。
縉绅袍服挤挤挨挨,愣是没有一个人能从曹千曲这堵铁壁前踏过去半步。
直到近一个时辰后,才终於来了一个有分量的大佬——京营节度使王子腾!
老王的马一到,牌坊外拥挤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曹千曲也睁开眼,站了起来。
他原是京营中王子腾麾下的千將,虽说如今跟了石猛升到二等伯爵,但老上司到此,也不能无视。
“王节帅,有礼了。”曹千曲抱拳,不卑不亢。
王子腾也不敢托大,连忙回礼。
他心中清楚的很,曹千曲如今跟了石猛,已不是昔日的曹千將了。
石猛如日中天,他麾下这批將领自然也是个个水涨船高。
就说这位曹千曲吧,御旨钦封的二等伯爵,年后宣府节度使的印把子一接,两人便是平起平坐的节帅。
老王走到曹千曲跟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曹千曲听完之后直接绷起了脸,摇了摇头:“不行。”
王子腾嘆了口气,也不再勉强,站到了一旁。
又过片刻,三辆马车几乎同时抵达。
新袭爵的北静王水溶、大史侯史鼐、小史侯史鼎,三辆马车结伴而来。
勛贵们一见,纷纷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告状。
说曹千曲如何如何不通人情,好话歹话说尽,愣是不让进。
此时水溶年龄还小,又是刚袭爵,没有什么主见。
史鼎就成了这群人的主心骨。
他本是上次大封位列第三的功臣,仅次於石猛之后,朔州战场上又与石猛有著不小的交情。
论起来,石猛麾下这些悍將谁不卖史侯爷几分薄面?
眾勛贵纷纷把希望寄托在了这位忠靖侯身上。
其实史鼎也不咋看得惯这群紈絝,只是眼下事情紧急,也不得不与他们一道。
曹千曲一看史鼎来了,果然主动上前抱拳行了一礼:
“史侯爷。”
“您和我家王爷的交情,末將心里有数,末將也敬重侯爷您的为人。”
“但今天,老曹我实是奉了王命在身,不能放您进去,还望史侯爷体谅。”
这史鼎还未开口,就被曹千曲挡了回来,但他本就不是以势压人、强人所难的性子,又深知这回確是自己那个不爭气的表哥贾赦有错在先,只得嘆了口气,退到一旁与史鼐並肩站著。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无奈。
寧荣街口的车、马、轿子越聚越多,堵得那叫个水泄不通,一眾勛贵堵在外面,急得团团乱转,却也无计可施。
寧荣街西头被巴图蒙克挡死,都知道他是太上皇以国宾相邀的巴阿邻王子,谁敢搁他那头硬碰?
闹不好弄出一场外交风波来,在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二东头又被曹千曲这尊铁面门神堵死,连王子腾和史鼎都碰了钉子,谁的脸还能比这两位更大?
你再急又有什么用?
就在眾人急得焦头烂额之际,一辆华贵的朱轮马车缓缓驶入街口。
马车通体乌沉,车帘绣著蟒纹,拉车的两匹黑马膘肥体壮,马笼头上镶著碧玉——这是郡王规制的车驾。
在场勛贵纷纷面露喜色,仿佛看到了曙光!
果不其然——
那马车停到大牌坊下,从车上下来一位头髮雪白、身著蟒袍的老千岁。
正是开国四王府之一的西寧郡王!
这位老王爷乃是西寧郡王府的第二代王爷,与贾代善同辈的人。
在场眾人纷纷下跪叩首道:
“参见老王王千岁!”
西寧郡王抬了抬手,命眾人免礼。
那伙子开国勛贵一脉后嗣纷纷上千七嘴八舌道:
“老千岁,您可算来了!”
“再晚一会,怕是荣国府的老封君要跪死在门口。”
“这个黑脸汉子拦住路口,我等都进不去……”
西寧郡王一听此言,勃然大怒。
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曹千曲一眼,沉声道:“曹將军,本王知道你是剿灭北狄的大功之臣,所以本王才愿意站在这牌坊外头跟你多说句话。本王现在就问你一句,你敢拦王驾否?”
“不敢。”
曹千曲答得乾脆利落。
西寧郡王厉声道:“既不敢,那就给本王让开!”
“不行。”
曹千曲的身形依旧纹丝不动。
西寧郡王面色一沉,像看怪物一样盯著曹千曲。
片刻后,瞪著眼睛喝道:“滚开!”
说话的同时伸手推了一把曹千曲的肩头。
没成想,却像推在一堵墙上,曹千曲连晃都没晃一下。
“曹千曲,你要死吗?!”
曹千曲笑了笑,站在他面前半步也不退。
隨后面色恢復毅然之色,目光决绝的说道:
“非是末將对老千岁不敬。”
“老千岁若要进这牌坊,除非——”
“先从我曹千曲的尸体上踏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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