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锦衣卫里有內鬼!

    石猛带著人很快便到了位於神京城东南方向的修国公府。
    这座百年国公府邸占了大半条街,规制和荣国府几乎一模一样。
    门楣上的“敕造修国公府”的那块牌匾已经被锦衣卫们摘了下来,胡乱扔在路边。
    此刻整座修国公府早已被围得铁桶一般,緹骑、力士们腰挎绣春刀沿街排开,街口还停著一排排押人的囚车。
    带队的是两名锦衣卫千户,一高一矮,高个的姓郑,矮个的姓卢,都是南镇抚司里的老人了。
    两人一见石猛带著黑压压一群悍卒气势汹汹地过来,连忙快步迎上前去,躬身抱拳行礼:“卑职参见忠武郡王!”
    石猛骑在炭龙驹上,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开门见山道:“本王奉太上皇口諭,带人前来抄家拿人。抄家这一块本王没什么经验,你们先说说,怎么个抄法?”
    郑千户抢上半步,堆著笑脸道:
    “回王爷的话,抄家这活计说简单也简单,说繁琐也繁琐。”
    “按规矩,先把府內所有人丁分开关押,男左女右,主僕分开。然后逐院逐屋检抄財產,金银器皿、田契房契、古玩字画、绸缎布匹……分门別类登记造册。”
    “检抄完毕之后贴封条封箱封门,人犯押入大狱候审。这抄出来的財產嘛,自然是充入內库……”
    石猛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人犯都控制住了?”
    卢千户忙道:“回王爷,都控制住了。闔府上下主僕一共六百多號人,已分开关押在后罩房和各处偏院里,有咱们的人守著,一个也跑不了。”
    “既然人都控制住了,那就是只剩检抄財產了?”
    “是的,王爷。”
    石猛目光在两名千户脸上扫了一遭,面无表情道:
    “既如此,你们可以撤出去了。”
    “带上你们的人守在府外,里面的活我们来干。”
    两名千户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住了。
    他们都是抄家经验丰富的老行家了,论抄家这一块,油水最大的就是第一轮。
    锦衣卫这帮人平日里接抄家的差使,哪个不是先把自己的口袋装满才往册子上登记?
    现在忠武郡王一句话就要把他们全赶出去,这不是明摆著要把第一轮抄家的油水全留给那群老四营的泥腿子吗?
    郑千户堆著笑还想再辩几句,石猛只是侧头横了他一眼。
    郑千户准备好的所有说辞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卢千户赔笑著说道:“行,行,我们撤出来,王爷您请——”
    待府內的锦衣卫撤出来后,石猛带人进了门。
    郑千户和卢千户则並肩站在大门外的一株老槐树下,看著老四营的悍卒们兴冲冲地涌入府中。
    两人相视一笑,笑意里带著几分嘲弄。
    郑千户压低了嗓子道:“这石王爷,打仗是真猛,抄家是真嫩。他自己把锅接过去了,倒省了咱们的心。”
    卢千户拢著袖子,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修国公府的大门,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可不是嘛,这石呆子……確实挺呆的。这下咱们连想法子製造混乱都省了。”
    府外的算计石猛並不知情,府內的抄家已经热火朝天地展开了。
    关千剑和曹千曲各带一队人,从修国公府的正堂开始,逐院逐屋地检抄財產。
    老四营的悍卒们在草原上缴获过北狄王庭的国库,本以为已经见过世面,进了修国公府还是被惊得直嘖嘴。
    光是正堂博古架上的十几件前朝官窑瓷器,隨便拿一件出去都够寻常人家吃上十几年。
    西厢书房里的田契房契堆了满满一抽屉,北省的庄田、京城的铺面、江南的茶园……光是每年收上来的租子就是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
    更有几间上了重锁的库房,撬开之后里头整箱整箱的金锭银锭码得整整齐齐,箱盖上还贴著封条,一看就是攒了几十年从未开封过。
    陈威从一堆捲轴里抽出一幅展开看了看,眼睛都瞪圆了:“这好像是前朝画圣的真跡?我在一本杂书上见过摹本,说是价值连城来著!”
    旁边郭震手里抓著一把刚从锦盒里倒出来的东珠,颗颗都有拇指肚大小,圆润饱满,在昏暗的库房里泛著温润的光泽。
    他转过头压低嗓子对陈威说:“就这一把珠子,够咱老家全村吃半辈子。”
    冯尘和楚煒抬著一口紫檀木箱子从里间出来,箱盖一掀,满箱的赤金头面、翡翠鐲子、白玉如意,晃得人眼花。
    老四营的悍卒们虽然眼热,却绝没有一个往自己兜里揣的。
    他们跟了石猛,忠诚度百分百自不必说,每战后的缴获、利益等,都是统一上交,统一计算,统一分配。
    这会子抄家,竟也把打仗时的习惯带来了。
    他们都知道,没必要私自往兜里揣,石王爷不会亏待他们;
    揣了也没用,石王爷不会放过他们。
    周铁柱提著把明晃晃的金壶左右端详,掂了掂重,嘖嘖两声,又原样放回了箱子里。
    龚箭在一旁拿著册子刷刷地登记,头也不抬地对他道:“怎么,没顺一把?”
    周铁柱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王爷的老规矩,论功行赏,统一分配。”
    正忙得热火朝天,有位百將忽然从后罩房的方向急匆匆跑了过来。
    额头上全是汗,声音都有些发紧:
    “王爷,不好了!那个王八蛋侯绍在关押处吞毒自尽了!”
    眾將尽皆一惊。
    吞毒自尽?
    这不是扯淡嘛!
    按国朝律法,刺王杀驾的主谋,是要押赴菜市口挨上三千六百刀的!
    自尽岂不是太便宜这个王八蛋了!
    石猛猛然抬头:“吞毒?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有一会儿了,属下刚才带人巡视偏院的时候发现的。”那百將喘著粗气道,“人倒在角落里,嘴角淌黑血,已经没气了。身子都凉了,怕是得有小半个时辰了。”
    话音未落,张信又从另一个方向奔了过来。
    脸色煞白,跑到石猛跟前连喘了好几口气才说出话来:
    “王爷!修国公府家主,那个一等子侯孝康,也死了!在偏房樑上掛著,像是上吊自尽了。”
    石猛二话不说,带人直奔偏房。
    房门敞开,屋里的桌椅歪倒在一旁,樑上掛著一具尸体,身形乾瘦,花白的头髮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张脸。
    “弄下来!”
    石猛指著那上吊的侯孝康说道。
    人解下来后,龚箭凑上前去仔细端详了一番,忽然皱起眉头,指著死者的脖颈道:
    “不对,我见过上吊的人,上吊的勒痕是斜著往上走的,这具脖子上的勒痕却是平的。”
    “这不是上吊!这他妈是被人勒死之后掛上去的!”
    石猛蹲下身亲自验看,果如龚箭所言,死者脖颈上除了那道横向的勒痕外,后颈还有几道深紫色的指印,分明是被人从身后用绳索之类的东西活活勒毙。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霍然起身,厉声道:
    “侯绍的尸体在哪儿?”
    很快的,眾將又来到后罩房里。
    侯绍的尸体蜷缩在墙角,嘴角淌出的黑血已经乾涸发紫。
    石猛的心头窜起一股寒意——
    这不是意外,也不是畏罪自尽,这踏马是灭口!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跟我走!”
    石猛说完,直接带人直衝修国公府大门外,找到那两名锦衣卫千户。
    郑千户正站在槐树下抄著手跟手下交代什么,冷不防府门被人从里面踢开,回头看见石猛阴沉著脸大步朝自己走来,身后跟著关千剑、曹千曲和一群杀气腾腾的老四营悍卒,心里陡然打了个突。
    “石王爷,您这是——”
    郑千户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曹千曲已经劈头问道:“你们撤出来的时候,府里死人了吗?”
    郑千户眨了眨眼,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那自然是没有的。我们撤出来的时候,闔府上下人犯全都好端端的,一个不少,怎么了这是?发生甚么事了?”
    卢千户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王爷,不会是有人死了吧?”
    郑千户又道:“姓侯的这群王八蛋胆敢刺王杀驾,的確是该死。但我们锦衣卫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在犯人法办之前,我们绝不会让他们死。您不妨查查,是不是他们趁看守不备,畏罪自尽了?还是有兄弟替您不忿,先动了私刑?”
    石猛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的人个个都套了百战精骑和霸王铁骑的模板,忠诚度早就拉满到百分百,若有人违令私自动手,他第一个知道。
    更何况,那尸体都凉透了,明显是在他们进去之前就已经死了。
    这摆明了是锦衣卫在栽赃。
    他们这群战场上拼杀的人,心肠子也是直来直去。
    论玩心机,確实不是这些官场老油条们的对手。
    当然,凭石猛的实力,和老四营的战力,也根本不需要和任何人玩心机!
    石猛此刻很冷静,他没有跟两名千户爭论,只是冷冷地盯著郑千户看了片刻,头也不回地下令道:
    “关千剑,你带上龚箭,和这位千户一起验尸,验完之后和这位千户一同去太上皇面前稟明,不用分对错,稟明事由即可!”
    “曹千曲,带人把修国公府所有出入口封死,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曹千曲抱拳领命,转身朝身后喝了一声,老四营的悍卒们立刻朝修国公府四周散开。
    根本不管已经站好封锁位的锦衣卫力士,各自冷冰冰地执行著自己的任务。
    石猛也没再理会那两个千户,转身回了修国公府。
    他心知这事绝对不简单。
    如果仅仅是一桩刺王杀驾案,案子已经查得水落石出,幕后主使就是侯绍,替父报仇也好被人挑唆也罢,直接把人拉到菜市口凌迟便是了,何必还要在锦衣卫撤出之前冒险把人灭口?
    灭口的动机从来只有一个——
    死人的嘴撬不开!
    侯孝康和侯绍应该是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而那个真正藏在幕后的人,不希望这些东西被石猛、更不希望被太上皇问出来。
    更或许……青石街刺王案本身就是一个幌子!
    用一个看起来很严重的案件,去掩盖另一个更严重的真相!
    …………
    很快的。
    已经回到龙首原大明宫的太上皇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此刻,他听完关千剑和郑千户两人的稟报,沉默了片刻,没有急著追问责任归属,只是让关千剑將验尸的结果详详细细再说了一遍。
    听罢之后他微微点了点头,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太上皇很沉得住气。
    若说侯孝康和侯绍真是石猛或者石猛的下属为了泄愤而杀的,那么以石猛的脾气,他断然不会偽造自杀现场!
    更不会如此冷静地让关千剑和锦衣卫的人一同前来稟报!
    ——他会直接扛下来,不屑於任何解释!
    能让石猛第一时间派人来报,且不辩解,不爭论,这就已经说明了此事非他所为,且其中另有蹊蹺。
    石猛是通过这种方式来向他传信!
    太上皇送走关千剑和郑千户之后,站立许久才意味深长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看来这件案子,没那么简单。”
    片刻后,太上皇脸上表情消失,目光中闪过一丝冷厉:
    “而且,锦衣卫里有內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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