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阎平生巧布温肌散,杜神偷血染望楼台

    杜飞嘿嘿一笑,油嘴一咧。
    “二当家莫怪,我想著今晚咱们夺回山寨,那天狼人的肥羊不就是我们的了。”
    “可是我又一想,万一天狼人在肉里头也下了毒呢?不是我便以身试毒!提兄弟们尝了一口!嘿嘿!“
    阎平生盯著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琢磨该用刀背还是刀刃抽他。
    杜飞赶紧岔开话头,往阎平生身边一蹲,胳膊肘拐了拐他的袖子,压低了声音问:“二当家,你那药粉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天狼人喝了井里的水,能毒死不?“
    阎平生把短刀插回腰间,靠著石壁换了个姿势,半天才开口:“毒不死。“
    “毒不死?“杜飞瞪圆了眼珠子,“那我冒著脑袋搬家的险钻进去下药,不会是就让他们拉个肚子吧?“
    “那叫温肌散。“阎平生的声音低下来,“喝了之后,整个人的身子温意化软,骨头缝里都是酥的,四肢绵得跟麵条似的,渐失寸劲。別说拎刀,就是攥个拳头都使不上力气。“
    杜飞张著嘴,听得入了神。
    阎平生说著说著,目光就飘了。
    他盯著隘口对面那片黑漆漆的山脊,眼神却不像是在看山。
    嘴角的线条鬆了下来,眉心那道竖纹也淡了,整个人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不是凶,不是恨,倒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
    杜飞歪著脑袋看了他半晌。
    阎平生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杜飞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嘴角慢慢往上咧,咧出一个心领神会的弧度来。
    “二当家。“杜飞贼兮兮道,“没想到,您竟是这种人。“
    阎平生的目光一下子收回来,脸上那点柔和的神色唰地就没了。
    杜飞搓著手,满脸堆笑:“二当家,能不能再赐我点这温肌散?就一点点,指甲盖那么多就成。“
    阎平生一眼瞪过来。
    杜飞缩了缩脖子,訕訕地闭了嘴,往旁边挪了半步。
    阎平生没再理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碎石渣子,朝树林里面走。
    弟兄们缩在避风处,有的裹著破羊皮袄子靠著石壁打盹,有的抱著膝盖缩成一团,冻得直哆嗦。
    没有火,不敢点。
    火光在这山坳子里太扎眼,怕被寨子里的天狼人看见。
    阎平生走到人堆中间,刀鞘敲了敲脚边的石头,篤篤篤三下。
    睡著的醒了,没睡的抬了头。
    “药已经下了。“阎平生扫了一圈,“三口井,一口不落。天狼人到晚间药劲上来,一个个就会软得跟烂泥似的。咱们今夜子时过后,丑时动手,趁他们睡得最死的时候,夺回山寨。“
    没人说话。
    有人在搓手,有人在咬嘴唇,有些人又把脑袋蒙了起来。
    打怵。
    阎平生心里清楚。
    这帮弟兄里头,真正见过血的不到一半,剩下的都是山里猎户、逃户、流民,拿刀砍人和拿刀砍柴是两码事。
    刚刚那一战,也確实见识了天狼人的厉害。
    草原上马背上长大的蛮子,一个个膀大腰圆,凶悍劲儿光站在那里就能把人嚇矮三分。
    在中了埋伏的情况下,还能杀死黑云寨十几个弟兄。
    “药劲上来了,他们使不出力气。“阎平生又说了一遍,“一个天狼兵,平日里能打咱们三四个。但是中了我的温肌散,我们一个能打他们三四个。“
    有人抬了头。
    “大当家和周总旗带著二十个兄弟就把天狼人的老巢端了,在他们回来之前,我们必须把寨子夺回来。“阎平生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不能让他们回来瞧不起咱们。”
    一个粗壮汉子闷声问:“二当家,寨子里头少说也有百八十天狼兵,咱们……“
    “都把傢伙事儿拢一拢,刀钝的磨一磨,箭不够的匀一匀。丑时一到,跟我走。“
    弟兄们散开了,窸窸窣窣地收拾傢伙。
    杜飞蹲在角落里,用匕首尖剔著指甲缝里的黑泥,他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
    阎平生转过身来,朝他走了过来。
    杜飞的脊背一僵。
    “丑时你先走。“阎平生蹲下来,跟他平视,“再从暗道进去,把寨门打开。“
    杜飞的嘴角往下一撇:“怎么又是我?“
    “除了你谁有这个本事?“阎平生柔声道,“记你一个大功。等大当家和周总旗回来,亏待不了你。“
    “大功。“杜飞咂了咂嘴,把这两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圈,“你可別光拿嘴出溜我。“
    阎平生没接话。
    杜飞嘆了口气,把匕首插回腰间,站起来活动了活动手腕脚腕,骨节噼啪响了一串。
    “成吧。“他说,“大功。记著。“
    丑时。
    山风小了些,但冷意更重。
    呼出的气在脸前头凝成白雾,眨眼就散了。
    杜飞再次潜了进去,从柴房钻了出来。
    他在柴房里趴了一阵,侧耳听了半天,一点声音都没有。
    杜飞从柴房里猫出来,摸著后寨那排屋子往前走。
    屋里头的呼嚕声比傍晚时更响了,一间连著一间,像是整排屋子都在打鼾。
    杜飞路过一扇门,里头传出来的呼嚕声又粗又沉,拖著长长的尾音,中间偶尔断一下,像是喘不上来气,隔了两三息又接上了。
    药劲上来了。
    杜飞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直接顺著屋檐底下的阴影往前寨摸。
    大胆了些,脚步也快了些。
    前寨空地上的火堆彻底灭了,只剩一堆黑乎乎的灰烬。
    聚义厅的门关上了,里面黑洞洞的,一点光都没有。
    杜飞绕过空地,往寨门方向走。
    寨门在正北面,两扇厚木板门,外面包著铁皮,门閂是一根碗口粗的松木槓子。
    寨门左右各有一座望楼。
    望楼是木头搭的,四根粗柱子撑著一个棚顶,三面围著半人高的木板墙,留了一面敞著,朝外,用来瞭望山路。
    棚顶上盖著草蓆用石头压著,挡风挡雪。
    从寨墙根有木梯子通上去。
    杜飞蹲在寨门左侧一间屋子的墙角后面,仰头看了看两座望楼。
    左边那座望楼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火光,像是点著一个小炭盆。
    隱约能看见一个人影,缩在木板墙后面,不怎么动弹。
    右边那座望楼黑著。
    杜飞盯著左边的望楼看了一阵。
    那个人影一直没动。
    睡了?还是中了药劲?
    杜飞正琢磨著,左边望楼里的人影动了。
    那人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一只手扶住瞭望楼的栏杆。
    杜飞听见一声低沉的嘟囔,是天狼话,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著棉花。
    那人扶著栏杆,往木梯子那边挪。
    脚步声很重,不是正常走路的那种重,是踩不稳的重。
    每一步落下去,木板都咯吱咯吱地响,像是腿上没劲,全靠身体的重量往下砸。
    那人摸到了木梯子口,一只手抓著梯子顶端的横木,另一只手扶著栏杆,慢吞吞地往下蹭。
    杜飞看得真切。
    那人每下一级梯子,身子都要晃一下,手指扣著横木攥不住又不敢松。
    这人的劲儿已经卸了大半了。
    那人磨磨蹭蹭地从梯子上下来,脚落在地面上的时候踉蹌了一步,肩膀撞在寨墙的木柱子上,闷哼了一声。
    他伸手扶著寨墙,沿著墙根往左边走,走了七八步,拐进了寨墙和屋山墙之间的一条窄巷子里。
    杜飞跟上去了,隔了五六步的距离,脚步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前面那人走到巷子尽头,停下来,一只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去解裤腰带。
    解了半天。
    手指头不听使唤,扣子摸了好几下都没解开,嘴里又嘟囔了一句天狼话。
    杜飞已经到了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那人终於把裤腰带解开了,哗啦一声,尿液浇在墙上,腾起一股热气和骚味。
    杜飞右手从腰间抽出匕首,刀刃在袖子里蹭了一下。
    那人撒著尿,脑袋微微低著。
    杜飞上前一步,左手捂住那人的嘴,右手的匕首从侧面扎进了脖颈。
    刀尖没入肉里的触感,先是一层皮,然后是筋,再往里是软的。
    那人的身子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被杜飞的手掌死死捂住,只漏出来一丝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发出的细响。
    杜飞把匕首往里又送了半寸,然后横著一拖。
    热血喷出来,浇在杜飞的手背上。
    那人的身子软了下去,膝盖一弯,顺著墙根往下滑。
    杜飞扶著他的肩膀,把他慢慢放倒在地上,没让他摔出声响。
    杜飞把匕首在那人的皮袄子后背上蹭了两下,擦掉血,插回腰间。
    他蹲下来,在那人身上摸了摸。腰带上掛著一把短弯刀,杜飞解下来別在自己腰上。
    然后站起来,回头看了看巷子口。
    没人。
    杜飞顺著原路回到寨墙根下,仰头看了看左边的望楼。
    望楼里那盏小油灯还亮著,昏黄的光从木板墙缝里透出来。
    杜飞踩上木梯子,往上爬。
    他爬得极慢,每踩一级都先用脚尖试一下,確认不响才把重心移上去。
    梯子是老木头做的,有几级已经鬆了,杜飞的身子轻,踩上去只是微微颤了颤。
    爬到梯子顶端,杜飞先没露头。
    他把一只耳朵贴在望楼的地板边沿上,听了听。
    里面有呼吸声。
    粗重的,带著鼻息,不均匀,像是在打瞌睡又没完全睡著的那种。
    杜飞慢慢把脑袋探上去。
    望楼里头不大,三面木板墙围著,地上铺著一张羊皮,羊皮上坐著一个天狼兵,背靠著木板墙,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磕,磕到胸口又弹回来。
    身边放著一张角弓和一壶箭,手里还攥著一个皮囊,皮囊的塞子没盖,口朝下,里面的水喝光了。
    小炭盆在角落里,炭火烧得暗红,勉强撑著一点暖意。
    那天狼兵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
    他看见一个脑袋从梯子口冒上来,嘴里嘟囔了一句天狼话,声调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你回来了“或者“怎么去了那么久“之类的话。
    说完,他的眼皮又耷拉下去了。
    杜飞翻上望楼地板,猫著腰,两步就到了那人跟前。
    那天狼兵还没反应过来。
    或许是药劲让他的脑子也变迟钝了,或许是他把杜飞当成了刚才下去撒尿的同伴。
    匕首一抹,乾净利落,那人连哼都没哼出来,脑袋一歪,靠在木板墙上不动了。
    杜飞从望楼上下来,又摸到右边那座望楼底下,踩著梯子上去探了一眼。空的,没人。
    他从望楼上跳下来,落在寨门边上。
    寨门的门閂沉得很。
    杜飞双手抱住槓子一头,往上抬。
    槓子纹丝不动。
    他咬著牙,弓起腰,把全身的劲都压在胳膊上,脸憋得通红,槓子才吱呀一声从狄托里鬆了出来。
    他把槓子一头抬起,另一头往旁边一拨,整根槓子斜著滑了下来。
    杜飞把两扇厚木门往里拉开了一条缝,刚够一个人侧身过去的宽度。
    山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颼颼地刮在脸上。
    杜飞从怀里摸出火摺子,把竹管口朝外,对著门缝的方向,吹了一口气。
    火摺子的火头亮了起来,在黑暗里像一粒橘红色的豆子,不大,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足够了。
    杜飞把火摺子举在胸口前面,朝门缝外面晃了三下。
    停一停。
    又晃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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