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阎平生血战夺山寨,眾义士围攻天狼人

    山坡上那粒橘红色的光晃了三下,停了一停,又晃了三下。
    “走。“
    阎平生带著弟兄们从石壁后面钻了出来,黑压压的一片。
    没人敢说话。
    阎平生提著短刀走在最前面。
    身后的脚步声碎得很,一百多號人走在山路上,怎么压也压不乾净,石子滚动的声音、靴底蹭地的声音、有人踩滑了闷哼一声的声音,在夜风里听著像一群老鼠在搬家。
    阎平生的牙根咬紧了。
    凑合吧。
    山路拐了两个弯,寨门的轮廓从黑暗里显出来。
    两扇厚木门开了一条缝,缝里头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阎平生走到门缝前,侧身挤了进去。
    杜飞蹲在门洞里,手里的火摺子已经灭了,整个人缩在门板后面的阴影里。
    “二当家。“杜飞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两座望楼的哨都清了。天狼人睡得跟死猪似的,药劲上来了。“
    阎平生点了点头,没吭声。
    他回身朝门缝外面摆了摆手。
    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地侧身挤进来。
    阎平生把人分成三股。
    他用手指头比划,不说话。
    左手往左一指,又比了个“三“,三根手指头——左边那排屋子,三十个人。
    右手往右一指,比了个“三“——右边那排屋子,三十个人。
    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往前寨方向一指。
    剩下的人跟他走。
    左边那路由李大锤带头,右边那路由马不六带头。
    李大锤是个铁匠出身的壮汉,胳膊跟小腿一样粗,手里提著一柄铁锤,锤头上裹著布,怕敲出声。
    马不六是个猎户,四十多岁,眼神好,手稳,腰里別著一把猎刀。
    两路人马无声地散开了,贴著寨墙根往两侧摸过去。
    阎平生带著剩下的七十来號人,顺著正路往前寨走。
    杜飞跟在他身侧。
    阎平生停在第一间屋子的门口,侧耳听了听。
    里面的呼嚕一声接一声,中间不带停的。
    他伸手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膻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熏得阎平生眼睛一酸。
    他往里迈了一步,脚尖碰到了什么软的东西,是人。地上躺著一个天狼兵,四仰八叉地摊在羊皮褥子上,嘴张著,口水淌了一下巴。
    阎平生蹲下来。
    短刀横在那人的脖子上,刀刃贴著皮肉,他能感觉到刀锋下面那条脉搏在跳,慢悠悠的,一下一下。
    他用力一拖。
    那人的身子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咕嚕嚕地冒出气泡声,手指头在褥子上抓了两下,就不动了。
    阎平生站起来,往里走了两步。
    床板上还躺著两个。
    一个侧著身子蜷成一团,另一个仰面朝天,胸口起伏得又慢又浅。
    阎平生一个一个地解决。
    刀进去,拖一下,出来。
    没有挣扎,没有声响。
    药劲把这些人的力气抽得乾乾净净,他们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阎平生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血,热乎乎的,在冷风里冒著白气。
    他朝身后的弟兄们点了点头。
    弟兄们分散开,两人一组,挨著门往里摸。
    一连清了五间屋子,十三个天狼兵,没有一个醒过来的。
    阎平生的心里渐渐鬆了一口气。
    杜飞这小子的活儿干得不赖,这帮蛮子一个个烂成了泥。
    第六间屋子。
    阎平生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呼嚕声断了。
    他的手顿住了。
    黑暗里,有人翻了个身,褥子窸窣地响了一声。
    然后是一声低沉的咕噥,天狼话,含混不清,像是在说梦话。
    阎平生没动,刀横在胸前,整个人定在门口。
    那人又咕噥了一声,声调比刚才高了一点。
    不是梦话。
    是在问话。
    大概是听见了门响,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
    阎平生不会说天狼话。
    他往声音的方向迈了一步,脚下踩到一个硬东西,咔嚓一声,踩断了一根箭杆。
    那人猛地坐了起来。
    阎平生看不见他,但听见了褥子被掀开的声音,听见了那人往旁边摸索什么东西的声音。
    阎平生凭著声音扑了上去,左手往那人坐起来的方向一抓,抓住了一把粗硬的头髮,右手的短刀往下扎。
    刀尖扎在了肩膀上。
    偏了。
    那人嚎了一嗓子。
    一声实打实的惨叫,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
    阎平生的心往下一沉。
    这个没中毒。
    那人挨了一刀,非但没软,反而暴起,一只手抓住了阎平生的手腕,劲大得惊人。
    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什么东西,朝阎平生的脸上招呼过来。
    阎平生往后一仰,那东西擦著他的鼻尖过了去。
    短刀。
    这天狼人手里也有刀。
    阎平生的左手还抓著那人的头髮,他往下一按,同时膝盖顶了上去,膝盖骨撞在天狼人的胸口上。
    天狼人闷哼了一声,身子往后倒。
    阎平生顺势压上去,右手的短刀脱开了刚才扎进肩膀的位置,重新找角度,往脖子上捅。
    这一刀扎实了。
    天狼人身子剧烈地抖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声音,手上的力气一下子就卸了。
    但已经晚了。
    那一声惨叫在夜里传出去,其他屋子里开始有了动静。
    有人在叫喊,天狼话。
    有门被推开的声音。
    有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阎平生从屋子里翻滚出来,嘴里吐了一口血沫。
    “动手!都他娘的动手!“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后面的弟兄们像是被人从后脑勺踹了一脚,愣了半息就散开了。
    不能等了。
    偷袭变成了强攻。
    弟兄们三个一组、五个一堆,开始踹门。
    前面几间屋子还算顺利。
    门踹开,里面的天狼兵躺在炕上跟烂泥似的,眼珠子转,嘴巴动,手脚却使不上劲,刀砍下去连躲都躲不了。有个天狼兵被两个弟兄按在炕上,他瞪著眼珠子,嘴里呜呜地叫,手指头在褥子上抠,指甲都抠断了,愣是撑不起来。
    阎平生提著刀一边走一边听。
    左边李大锤那路也动了,隱约传来铁锤砸肉的闷响和天狼话的嘶吼。
    右边马不六那路也开了张。
    乱了。
    整个寨子都乱了。
    阎平生刚拐过一排屋子的山墙角,迎面就撞上一个天狼兵。
    那人光著膀子,手里攥著一把弯刀,踉踉蹌蹌地从屋门里衝出来,脚步虚浮。
    阎平生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一刀捅进他的肚子,横著一搅,拔出来。
    天狼兵往前栽了两步,弯刀脱手,人扑倒在地上。
    这是中了药的。
    好对付。
    但下一间屋子就不一样了。
    门被从里面顶住了。
    两个弟兄合力踹了三脚才把门踹开,门板往里一倒,一把弯刀就从黑暗里劈了出来。
    走在前头的弟兄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半边脑袋就被劈开了,血浆子溅了后面那人一脸。
    后面那人嚇傻了,愣在门口。
    阎平生一把將他扯到一边,自己闪进门框侧面。
    里面又是一刀劈出来,砍在门框上,木屑飞了一脸。
    阎平生借著门框的遮挡,侧身探进去,短刀往里一刺,扎在那人的小臂上。
    那天狼兵吃痛,弯刀脱了手,但整个人扑了过来,两只胳膊抱住了阎平生的腰,把他往墙上撞。
    阎平生后背撞在土墙上,胸腔里的气被挤出来大半,眼前一黑。
    这人力气不小。
    阎平生咬著牙,左手扣住那人的后脖颈往下压,右手的短刀在两人纠缠的间隙里找角度,连捅了三刀,两刀扎在肋骨上滑了,第三刀才从肋骨缝里扎了进去。
    天狼兵的身子一僵,手上的力气卸了。
    阎平生把他推开,那人摔在地上,还在动,嘴里呼哧呼哧地喘。
    后面跟上来的弟兄补了两刀,才彻底不动了。
    阎平生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后背疼得像断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前襟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往前走。
    不能停。
    前寨的空地上已经打起来了。
    阎平生赶到的时候,场面比他预想的要烂得多。
    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人,有天狼兵的,也有弟兄们的。
    火堆的余烬被人踩散了,星星点点的火炭散在地上,踩上去嗤嗤地冒烟。
    有十几个天狼兵从聚义厅里冲了出来,手里都有傢伙。
    这帮人是睡在聚义厅里的,离前寨的井最近,按说应该中毒最深,但阎平生一看就知道不对。
    他们的步子虽然有些虚,但不是那种烂泥一样的虚,还能站住、还能挥刀。
    中毒不深。
    天狼人是喝马奶酒长大的,有些人一天到晚灌酒,井水碰都不碰一口。
    阎平生的心往下沉了沉。
    该想到的。
    他来不及多想。
    聚义厅门口,三个天狼兵围著两个弟兄在砍。
    两个弟兄一个拿著柴刀,一个拿著削尖的木棒,被逼到了墙角。
    拿柴刀的还在挡,拿木棒的胳膊上已经挨了一刀,血顺著手肘往下滴,木棒都快握不住了。
    阎平生衝过去,从后面一刀捅进一个天狼兵的腰眼。
    那人惨叫一声,回身挥刀,阎平生往后一撤,刀锋从他胸前划过去,割开了衣裳,皮肉上拉出一道火辣辣的口子。
    另外两个天狼兵回过头来,看见阎平生,嘴里吼了一声,一前一后地扑上来。
    阎平生往侧面一闪,让过前面那一刀,短刀反手一撩,割在后面那人的大腿上。
    后面那人腿一软,跪了下去。
    前面那人又劈了一刀。
    阎平生没躲开。
    弯刀砍在他左肩上,刀刃吃进肉里,卡在骨头上。
    一阵钻心的疼从肩膀传来,顺著脊背躥到后脑勺,眼前白了一瞬。
    阎平生闷哼了一声,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右手的短刀往前一送,扎进那天狼兵的小腹。
    两个人面对面僵住了一瞬。
    天狼兵嘴里喷出一口血沫子,溅在阎平生脸上,腥热。
    阎平生把刀一搅,拔出来,那人往后倒了下去。
    肩膀上的弯刀还插著。
    阎平生伸手握住刀柄,咬著牙往外拔。
    刀刃从骨头上滑出来的时候,他差点叫出声。一股热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著胳膊淌到手指尖上,啪嗒啪嗒地滴在地上。
    他把弯刀扔了,用右手捂住左肩,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捂不住。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杜飞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二当家!“
    “別管我。“阎平生把他的手甩开,“去帮前面。“
    空地上的混战还在继续。
    弟兄们人多,但打起来不成章法,一窝蜂地往上扑,刀砍到自己人身上的都有。
    天狼兵虽然大半中了药,可没中药的那十几个,每一个都顶得上三四个弟兄。
    阎平生看见李大锤从左边那路杀过来了,铁锤上全是血和脑浆,身后跟著二十来號人,有几个一瘸一拐的。
    马不六那路也到了,从右边绕过来,但人少了一截,出去时三十个,回来的看著不到二十。
    马不六的猎刀上卷了刃,他顺手从地上捡了一把天狼人的弯刀,脸上一道口子从眉角拉到颧骨,血糊了半张脸,他也不擦。
    “右边那排屋子里有一间没中毒的!“马不六跑到阎平生跟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七八个天狼兵,清醒著的,硬碰硬打的,折了六七个弟兄!“
    阎平生的胃里翻了一下。
    六七个。
    他咬了咬牙,没接话。
    空地上的战斗在往聚义厅方向收拢。
    打了大半个时辰。
    阎平生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刀,也记不清挨了多少下。
    左肩上的伤口已经麻了,血凝了一层黑壳子,胳膊垂在身侧,像掛了一截死肉。
    天狼兵倒下去的越来越多。
    中了药的那些,到后来连爬都爬不动了,被弟兄们摁在地上像杀鸡一样一个一个地了结。
    没中药的,拼得最凶,但架不住人多,三五个围一个,活活耗死。
    弟兄们也折了不少。
    阎平生不敢细数。
    聚义厅里最后一拨天狼兵被赶了出来,李大锤的铁锤把厅门口的门框都砸塌了半边。
    空地上的廝杀渐渐止了。
    零星的天狼话叫喊声从寨子各处传来,越来越稀,越来越弱。
    阎平生站在聚义厅门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眼前的东西有些发花。
    杜飞跑过来,一把扶住他。
    “二当家,差不多了,就剩最后两个!“
    阎平生抬起头。
    空地正中间,几十个弟兄围成了一个圈。
    圈子里头还站著两个天狼人,背靠著背。
    一个身量极高,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皮甲上扎著铜钉,腰间掛著狼尾饰物,手里的弯刀还在滴血。他的眼神凶狠,扫过围著他的这些人,像是在看一群猎物。
    是个百夫长。
    另一个,是个扎辫子的。
    就是杜飞偷羊腿时看见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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